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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满四合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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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满】(1-15)作者:匿名【字数:31724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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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to
发表于 2026-9-29 10:42:4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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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满】(1-15)作者:匿名【字数:31724】
【小满】(1-15)

作者:匿名

第一章

小满那天下午,我妈在穿衣镜前站了好一会儿,把左腕上那只银镯子往下推了一推。

那镯子是姥姥陪嫁过来的,素圈,没花样,戴了二十多年,光得发暗。她推镯子的手势很轻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圈,贴着腕骨往下一蹭,蹭到腕根,再松手,镯子就又滑回原来的地方。她天天这么做,一天不止一回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出门见人的前奏,就像有人出门前要抹一层口红。那会儿我不懂,只觉得我妈手腕上总有一道白印子,比别处的皮白。

那天她穿的是浅灰的短袖的确良,下面是条黑裤子,裤腰上系一根细皮带。她四十三了,腰还是细的,走起路来后腰那截是空的,皮带勒不严,得拿别针别上一寸。家属院那些女人背后说话,说她「身条子还没垮」,说的时候眉毛一挑,那意思我听不太懂,但知道不是好话。

「宁宁,走吧。」

我把凉席从肩上放下来,跟在她后头下楼。

※※※

那年家属院停水,停了整三天。县里修路,把西关那条主供水管挖断了,水压上不来,三楼往上就干着。我们家在四楼。头两天还能上后头锅炉房拎水,第三天锅炉房也坏了,一院子的人端着盆往医院里跑。

我妈是县医院外科的护士长。医院里有自己的水塔,还有一间给值班大夫洗澡的屋子,在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里,烧煤的锅炉,一天只烧到晚上八点。我妈说她今天值完白班,正好用科里的钥匙带我去洗一回,省得在家拿冷水擦。

我跟她进了医院大门,穿过门诊楼那道长廊。长廊两边是宣传栏,玻璃里头贴着防治血吸虫的挂图,还有一张红纸黑字的通报,写得歪歪扭扭,是谁值班睡觉被罚了五块钱。走过长廊要下一级台阶,台阶缺了个角,我妈每次都抬一下脚,从来不绊。

护士站有人喊她:「温护士长——三床又闹了。」

「叫小张先看着,我去后头一趟,二十分钟。」她说,声音不高,字字都清楚。她说话就是这样,不带一个废字。我从小怕她这个调子,比我爸的大嗓门怕得多。

洗澡的屋子有两间,外头一间放煤,里头一间搁两只铁皮桶和一个焊在墙上的莲蓬头。我妈先进去放水,让我在外头等。煤堆边上搁着一把缺了齿的煤铲子,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挂着几条不知谁的白毛巾,硬的,黄了。

水汽从门缝里出来,一股铁锈味。我在门口蹲着,用指头在地上画字。

过了会儿她说:「进来吧,我把水兑好了。」

我说:「你先洗。」

「你先。」她说,「水会凉。」

我就进去了。屋里雾得看不清人,我妈站在桶边上,白大褂脱了搭在煤堆上,里头那件的确良的短袖还穿着。她把肥皂递给我,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,像人在叹气。

我匆匆搓了一遍,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洗澡不上心,水从头浇下来就算完。穿衣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白大褂搭在煤堆上,第二颗扣子悬着一根线头,断了一半,没剪。我伸手捏了捏那根线,又松开。

从屋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,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背面是一堵矮墙,墙那边就是医院后门。

后门外头停着一辆车,墨绿色的,车头顶着一个立标。

※※※

我那会儿认车认得不多。我们院里有辆县政府的吉普,门口副食店老板他儿子有一辆摩托。那辆墨绿的轿车停在后门外的树影里,车头朝里,车灯灭着,挡风玻璃上有一点光亮,是病房里的灯照过去的。

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,因为我们家那时候跟车没关系。

我妈从值班室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有两只玻璃罐头,一瓶是山楂的,一瓶是黄桃的。她说:「给你姥家的,明天我上你姥家一趟。」

我说:「这么晚还买?」

「顺手。」她说。

副食店在新华路拐角,离医院要走五分钟,方向跟我们回家的路反着。她去医院后门那趟是去干什么,我当时没想。我那会儿想的全是另一件事——明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,老师要收卷子,我那张还有一道大题空着。

我们走出医院大门,路灯刚亮,飞虫在灯下撞。我妈走在左边,右边是马路,她总是走左边,把靠车的那边走给自己。她走路的时候左腕上的银镯子在手背上晃,叮一声,很轻,风大一点就听不见。

「你爸今晚防汛值班。」她说,「咱俩煮点面。」

「又值班。」

「汛期。」她说,「长江那边发水了,上头不许他回家睡觉。」

那年夏天水确实大。电视上天天讲,我爸黑着个脸回来,鞋底都是泥。他们供电所的人在河堤上拉电线,说是防汛照明。他每次回来先喝半斤白酒,然后躺在竹床上吹电扇,说:「老子在堤上喂了一宿蚊子。」我妈不接他的话,给他端一碗汤。

※※※

我们家那套房子是医院分的,两室半,朝南那间是我爸妈住的,朝北那间是我的。中间隔一道走廊,走廊里搁着一台缝纫机和一个煤球炉子。我爸妈那间屋有个毛病,门轴松,关不严,留一道缝,夜里外头的走廊灯能照进去一条光。

我小时候怕黑,老想从那条缝里看见点什么。后来我上了初中,那条缝就不看了。再后来,我又开始看。

那晚上我躺在床上,听我妈在外头洗衣服。搓衣板的声音一顿一顿的,后来停了,她把衣裳挂上阳台,铁丝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。然后是拖鞋声进屋,门开了又合。

走廊灯熄了。

我在黑里头睁着眼,忽然想起那辆墨绿色的车。它停在后门的树影里,车头朝里,好像停了一阵子了,又好像刚停下。

我当时想的其实不是我妈。我想的是:那车是谁的。

※※※

第二天是星期六。我妈一早上了我姥家,拎着那两只罐头。晌午她没回来,我爸从堤上回来,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啃黄瓜,问我:「你妈呢。」

我说:「去姥家了。」

「哦。」他咬了一口黄瓜,脆响,「上午她跟谁去的。」

「自己。」

「哦。」他又咬一口,就不说话了。他抽烟,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棵老樟树的影子,看了很久,把烟屁股按在鞋底上。

我那天下午去同学家看录像带。邵建波他爸是医院的司机,家里有一台录像机,我们一帮半大小子挤在他家那间屋里看《英雄本色》,带子被人翻录过好几遍,画面上一层雪花,小马哥的脸都是糊的。看到一半,邵建波忽然拿胳膊肘捅我。

「哎,你妈是不是叫温玉琴。」

我说:「怎么。」

他说:「没事。」

我说:「什么没事。」

他眼睛盯着电视,说:「我爸昨天回家说,你们医院来了个新院长,市里下来的,住招待所呢。」

我说:「关我妈什么事。」

「不关。」他说,「我就说说。」

他把手伸进裤兜掏了颗话梅糖,剥了纸塞嘴里,再没提。可他那两个字「没事」说得太像有事了。我坐在那儿,电视里的枪声响了一片,我一个字的台词都没进去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已经在做饭。她换了件浅蓝的短袖,头发挽在脑后,左腕上的镯子不在手上——她做饭的时候收起来,放在灶台边那个白瓷小碟里。

碟子里的镯子光溜溜地躺着,旁边是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。

我妈的指甲剪得比谁都短,短到有点过了,指头肚上的肉都鼓出来。这个毛病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第二章

新院长姓赵,叫赵广生,四十岁上下,从市二院下来的。

他那年春天来的,那时候县医院的院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,姓费,糖尿病,两眼发花,签字要拿尺子比着。赵广生一来就当了业务副院长,管着外科、麻醉和手术室。我妈就在外科。

我第一次见他是小满之后半个月,一个下午。那天我去医院找我妈拿钥匙,从长廊进去,看见外科办公室的门开着,里头有人站着说话。

赵广生个头不高,肩膀宽,留着短平头,头皮剃得发青。他穿白大褂,可那件白大褂跟科里人的不一样,料子挺括,前襟是熨过的,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,帽子扣得齐齐的。他手里端一只白瓷茶杯,盖子搁在一边,茶叶泡得撑开了,一根根立在水里。

他从眼角看见我,笑了:「这是谁的娃。」

「温护士长的。」有人说。

「哦——」他把茶杯搁在桌上,冲我点头,「长得像妈。多大了。」

「十三。」

「十三好啊,十三岁的时候我在老家挑水。」他说,「挑一百二十斤,走二里地,肩膀头磨烂了三回。」

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,露一口很白的牙。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颗话梅,或者薄荷糖,我没看清——递给我。

我说不要。

他把手收回去,还是笑:「没事,拿着。」

我摇头,退到门外。他也不恼,转身跟里头的人说起别的事,说什么手术台的水龙头要换、什么八号病房的墙上返潮。

※※※

他那辆车就是这个月里停到家属院来的。

医院那阵子在给职工分东西:两袋子化肥、一箱苹果、年底有一台电风扇。分东西这活本来是后勤的事,可那年是赵广生管。他让人把东西直接送到家门口——以前都是各家自己去库房领,自己扛上楼。第一次他让人给我们家送苹果上来,是我开的门,两个男护士抬着箱子上来,说「赵院长让送的」。

我妈在屋里,说:「不用送,我自己去扛。」

那个男护士说:「温护士长你别为难我们了。」

我妈没再说什么,从抽屉里拿了卷尺和笔,在箱子上量了量,写了个什么,然后说:「麻烦你们了。」

她把苹果倒进脸盆里,一个一个挑,把烂的那个挑出来扔了,剩下的分成两堆,一堆给我,一堆留给在堤上的我爸。她一边分一边说:「送东西是要还的。」

我当时不懂这句话。

※※※

那年秋天我进了县一中,初一。

一中在西关,离家三里地,我骑我爸那辆二八的旧车,车链子掉了三回。我妈给我买了块电子表,说上课别老看。我戴了一个星期,发现表快了六分钟,就调回去,第二天又慢。后来干脆不调了,快六分就快六分,我比别人早到六分钟。

那阵子我妈的班开始不规律。她是护士长,本来排班是固定的,可那几个月她常常值大夜,值完大夜第二天上午不回家,说是在值班室补觉。

有一回我爸下了班回家,我说妈呢。他说:「医院有事。」他蹲在地上修那辆自行车的车闸,拧了半天螺丝,忽然说了一句:

「你妈这个人,心里有事,脸上一根毛都不动。」

我说:「什么事。」

「我哪知道。」他把扳手往地上一丢,铁碰水泥地,响得我牙根发酸,「夫妻二十年了,人家这是本事。」

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就出门了,大概是去喝酒。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,写到十点多,电灯灭了——那年夏天老是停电,一中那边发电厂的机组不稳。我摸黑找蜡烛,找到半根,点着了搁在饭桌上。

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,走廊里有人敲门。

我去开门,是我妈。她一手拿着手电筒,一手拎着钥匙串。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,光晕里有一粒一粒的灰。她头发有点散,前额上有一缕贴住了。白大褂的袖子挽到肘上。她看见我,先是一怔,然后说:

「你怎么还没睡。」

「停电了。」

「电一会儿就来,镇上变压器烧了。」她进来,把钥匙往墙上的钉子上挂。

她挂钥匙的时候,镯子从袖口滑出来,在暗里晃了一下。她把手往下一沉,镯子落回腕根。

她说:「你爸呢。」

「出去了。」

「嗯。」她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看了看,把锅盖盖上,去水缸那儿舀了一瓢水,站着喝了半瓢。她背对着我喝水的样子,我第一次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:她不像刚下班回来的护士长,倒像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,喘匀了才敢进门。

「作业写完没有。」

「快了。」

「写完了睡。」她说,「明天我早班。」

她进了她那间屋,门没关严,留了那条缝。我吹了蜡烛,躺在床上,看见那条缝里先是黑着,过了会儿亮起一道光——她开了台灯。然后我看见光里闪过一个人影,从床边走到柜子,又走回来。

她在换衣裳。

我没敢看。我把身子翻过去,面朝着墙,墙上有一股潮味。

第二天一早她走的时候我还没醒。等我起来,看见灶台上那口锅里温着一碗粥,一碟萝卜干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碟子边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碟——那只专门搁镯子的小碟——是空的。

镯子已经在她腕上了。

第三章

那年冬天我妈得了一件羽绒服。

那年头县城里穿羽绒服的人还不多,多数人穿棉袄,厚厚一层,穿上像捆着的被子。她那件是深蓝色的,短款,收腰,领子上有一圈墨绿的毛。她穿着那件衣裳去开家长会,教室外头站了一排家长,我跟同学从窗户里往外看,邵建波说:「那是你妈?」

我说:「嗯。」

他说:「你们家属院的人看着真不像县城的。」

我说:「什么意思。」

「不知道,」他说,「就是看着不像。」

那件羽绒服是哪儿来的,我妈说是她攒的钱在百货大楼买的,一百八十六块。那年她工资二百挂零,我爸三百多。她花一百八十六买件衣裳,我爸知道了,脸黑了两天,蹲在门口抽烟,没吭声。

后来我在她衣柜最底下那层看见一个百货大楼的纸袋,袋子上没撕干净,留着一角价签——价签上写着三六八。

这件事我没跟我爸说。我甚至没跟任何人说。我把它咽下去了。那是我第一次替我妈瞒一件事。咽下去的那个感觉,像吞了一块石头,沉的,但是吞了以后你就知道它在那儿,一辈子都摸得着。

※※※

腊月二十九那天,医院里封了外科那间大办公室,说是要重新铺地。工人在里头敲了两天。腊月三十上午,我妈说去趟医院,「看看手术室的器械箱子有没有受潮」。

我爸那天在收拾年货,头也不抬说:「年三十还去。」

「一会儿就回来。」

她走的时候穿了那件羽绒服,戴了条灰围巾。在门口把镯子往下推了一推。

那天下午我在家属院后墙那儿放炮,碰见我们院看门的老李。老李蹲在墙根晒太阳,面前摆着一盒火柴和半包烟,他把火柴一根根折断。他看见我,咧嘴笑,牙缝里塞着烟丝。

「宁宁,你妈上医院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后门那车,」他拿下巴指了个方向,「又停那儿了。」

我往那个方向看。医院后门外那块空地,平时堆着沙子.今天停着那辆墨绿的桑塔纳,车头朝里,后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前窗倒是干净的,擦过。

我问:「那谁的车。」

老李笑了。老李的笑很有名,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老李笑的时候没好事。他说:「你猜。」

我说: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赵院长的。」他把手里最后一根火柴折了,抬手往旁边一扔,「赵院长这人,跟人亲切。」

他接着说:「亲切得很。上礼拜三晚上,我上厕所,半夜一点多,后门那车灯亮着,谁在车里坐着呢,我一瞧,嗨。」

我说:「谁。」

「我瞧见人影。」老李说,「我这眼神,晚黑看什么都是两个。」

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说:「你炮仗呢,给我两个。」

我给了他两个炮仗。他拿着往自己那屋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:

「宁宁,你要是想让你爸过个好年,就别跟你爸提车的事。你爸那人,你比我明白。」

※※※

那个年我们家过得不坏。

我爸喝多了在饭桌上哭了一回,说他对不起我妈,说他年轻时候穷,结婚的家具是借的。我妈给他倒了一杯水,说:「行了,大过年的。」

我爸抓她的手,她把手缩回去了,很自然,就像去拿别的东西。她缩手的那个动作利索得让我有点发冷。

年初二去我姥家。我姥家在乡下,三间瓦房,院里有一口水井。我妈给她妈洗头、剪指甲,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剪了一个钟头,手法跟剪自己的一样又短又干净。我姥说:「玉琴,你这指甲剪太短了,扎人。」

我妈说:「短了干净。」

那天走的时候,我姥拉着我妈说了一句话,我在院里玩雪,没听全,只听见后半句:「…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」

※※※

开春以后事情开始多。

先是三月,我妈把我那间屋的门帘换成了布的,说纱帘漏风。以前我们家屋里都不挂帘子,嫌麻烦。

然后是四月,我妈开始学骑摩托车。她跟她科里一个年轻护士借了那辆木兰,在家属院那块空地上练。她学得很快,半天就能走了。我问她学这个干什么,她说:「以后上下班方便。」

她没买摩托。学完就没再骑过。

五月,赵广生在市里开会,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家带了一箱东西,说是「市里的水果新鲜」。那箱子是硬纸板做的,上头印着洋文。我妈把箱子开了,里头是两样:一样是苹果,一样是猕猴桃。那年代我们县城没几个人见过猕猴桃,我拿在手里看着,皮上全是毛。

我妈说:「这是给人送的。」她挑出六个放进篮子里,说:「给你姥带几个。」

剩下的,她一半给我,一半装在一个塑料盒里,放进我家那台旧冰柜里。她放的时候把盒子往最里侧推,推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后来打开过那个冰柜三次,每次都能看见那个盒子,位置没动过。

那盒子在冰柜里搁了半个月。最后是我爸翻冰柜找啤酒,翻出来的。他拿着那个盒子站在灶台边上,看了有两分钟。

我妈在阳台收衣裳。她听见动静,进来,看了他一眼,说:

「猕猴桃,医院分的。」

我爸把盒子放回去,说:「哦。」

那天他那顿酒喝到十一点。

第四章

我们家那栋楼一共四层,住着十四户人家,全是医院的。

一楼的王姐是药房的,她男人在县里那个五金厂,她一天要下楼倒三回炉灰,倒一回要在楼下站十分钟说话。二楼的苏琴是妇产科的,三十来岁,有个孩子,那孩子小时候得过一次肺炎,从此她一听见谁咳嗽就皱眉。三楼东头是老李一家,老李在门口看门,他老伴儿疯疯癫癫的,成天在楼下捡纸。三楼西头是邵建波家,他爸是医院的司机,开那辆旧的上海牌。

这些女人在樟树底下坐着,从三月坐到十月。她们手里的东西不停:打毛衣,择菜,剥花生,搓麻绳。她们说话的调子也不停,像那棵树上的蝉。

我小时候在她们腿边上玩过。后来我上了初中,就在旁边站着,不玩,也不走。她们也就当着我的面说。

※※※

我妈是从别处来的。

家属院里那些女人,大部分都是本县人,爹娘在这儿,表哥表姐在这儿,说一件事能扯出三家亲戚。我妈不是。她是北边一个乡下来的,护校毕业分配到这个县,一个亲戚都没有。她嫁给我爸,我爸是本地人,可我爸那边也没什么人——他是跟着他爹拉板车来的。

所以她们背后说我妈的时候,话里那个味是不一样的。她们说她「出息」、「能」、「会来事」,说的时候都要把牙咬一下。

有一回我听见王姐说话。她说:「你们看温玉琴,四十好几的人了,那两个肩膀还是那么平。」苏琴说:「人家那是天生的。」王姐说:「天生的?人家那吃的睡的,跟咱们不一样。」

旁边有个年轻的说:「人家护士长,工资高。」

王姐把手里的毛线缠了一圈,说:「工资高能买得起那件羽绒服。」

※※※

那几天她们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件羽绒服。

那件深蓝的、收腰的、领子上有一圈墨绿毛的衣裳。我妈穿着它去买菜,去上班,去年货市场。我们县里的女人那年冬天还都穿棉袄,棉袄是宽大的,穿上像个桶。她穿那件衣裳站在人群里,一眼就能找出来。

她们说的不是衣裳本身。她们说的是那件衣裳的价钱,和我们家的工资。

有一回我又听见她们在楼底下说。王姐说:「那一件得三百多吧。」苏琴说:「我问过了,三百六十八。」王姐「啧」了一声:「够我家半年的」。

那天我妈正好下楼倒垃圾。她穿着那件衣裳。

她走进她们中间的时候,几个人的话就断了。断得很干净,像拿刀切的。王姐立刻低头去理自己的毛线,苏琴把手里的花生往兜里装。

我妈没看出什么。她一个一个打招呼:「王姐」「苏琴」「他婶」。

她答得平平常常。她打完招呼就去倒垃圾,倒完了回来,从她们跟前走过去,上楼。她上楼的时候我没听见有一个人再出一声。

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写作业,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晾衣裳。她晾的是那件羽绒服。她晾得很仔细,把两个袖子拽平,把领子上的毛理顺,然后把衣架挂到竹竿上。

我到今天都记得她那天晾衣裳的动作。那不是爱惜,那是把一件事收好。

※※※

也是那年,二楼的苏琴家的孩子病了。

是夜里。大概十二点多,铁门响了,有人在楼底下喊:「温护士长!温护士长!」我妈起来,披了衣裳就下去了——她连袜子都没穿,拖鞋踩着就下了楼。

她在苏琴家待了半个多钟头。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孩子是高烧,抽了两下,我妈给他扎了一针,又让人连夜送医院。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,回来那天,苏琴领着他上楼,在门口叫了一声「温姐」。

我妈出来,苏琴让她孩子给我妈鞠了一躬。我妈把他扶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,说:「以后别吃冰棍。」

那以后,苏琴在楼底下说话就变了。别人说起我妈,她就打岔。有一回王姐又提起那件羽绒服,苏琴说:「你管人家穿什么。」

这话是我听见的。那天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头,看她们。

※※※

老李是那年秋天出的事。

他在门口看门,看了十二年。那年秋天他老伴儿死了,死得急——早上还在楼下捡纸,中午让人发现躺在自己屋里。老李守了三天,把事办完。办完了以后他还在门口看门,还是天天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折火柴。

他儿子那年十九,在县里没活干,天天在家躺着。有一阵子老李开始托人。他托的是我妈。

我后来才知道:我妈给建三那边说了一句。老李的儿子去了库房看门,一个月挣一百六十。

老李的儿子去上班那天,老李在楼底下拦住我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,要给我,我不要。他就把烟塞回兜里,说:

「宁宁,你妈这个人,我看了十二年。」

我说:「嗯。」

他说:「我看人不会错。」他把手里的火柴折了一根,「这院里的人,谁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。你妈跟他们不一样。」

我等着他说下去。他没再说。他把剩下的那几根火柴塞进火柴盒,站起来,往他那间小屋走。走了两步他回头说:

「你好好念书。你念出去了,她就值了。」

※※※

老李是第二年冬天没的。

他早上没起来,他儿子去叫他,人已经硬了。他那一把旧藤椅在门口放了三天,后来被人搬走了。

他死后,家属院门口换了个新看门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,不折火柴,天天听收音机。

那年过年,我回家。楼底下那张旧藤椅不见了,那地方空着。新看门的那人坐在一把塑料凳上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。

我从樟树底下走过去。树上落着一层薄雪,我先看见的是那个空着的门口,然后是我们家四楼的窗。

第五章

第一次看清,是那年六月的一个雨夜。

那天傍晚就开始下,下得不小,砸在阳台上那几盆花的叶子上噼啪响。我爸又去值班了——那年夏天防汛比头一年还紧,堤上拉了三公里的照明线。我在家写作业,写到八点多,我妈从她那间屋出来,说她去医院一趟,「值班室的窗户没关」。

我说:「我给你送伞。」

「不用,」她说,「我骑车去。」

「你不是没买摩托。」

「有人接。」
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背对着我,弯腰把鞋跟提上。外头的雷一闪,把整个屋子照白了一瞬。

她走了以后,我在屋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。那十分钟里我什么都写不出来。我把笔搁下,从柜子底下抽出我们家那把黑布伞,出了门。

雨斜着打,伞撑开就翻了一半。我出了家属院,不走大路,从医院后墙那条夹道绕过去——那条夹道两边是砖墙,中间一条水泥路,平时没人走,因为有个下水道口,夏天臭。

走到一半我就闻见了不是臭味的味道:是雨浇在热煤渣上的那种味。后头那排平房的烟囱在冒气。

我在夹道口停下来。

※※※

那辆墨绿的车就停在后门外。车头朝里,车窗是关的,玻璃上全是水,里头什么都看不见。

我绕到住院部后头那排平房的侧面。那排平房一共五间:最东头是锅炉房,然后两间洗澡的,再往里是两间值班室,最西头那间的窗户对着那片空地——也就是停车的方向。

那间屋的窗帘没拉严。

我当时站在墙根的雨里,离那扇窗户大概七八米。中间隔着一蓬冬青,长得有一人高。我蹲下去。雨点打在冬青叶子上,声音很密,把我自己的呼吸都盖住了。

窗帘缝里透出灯光。然后我看见我妈的背影,隔着一层布,模模糊糊的。她穿着白大褂,站在屋子中间。对面站着一个人,那人手里端着杯子——杯子的形状我认得,是办公室那只白瓷的。

那个人的脑袋剃得发青。是赵广生。

他们在说话。雨声太大,我一个字都听不见,只能看见嘴在动。那个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水,人影在那层水后头,像泡在水里的两张纸。

我妈说了一会儿,转身,把白大褂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里头还是那件浅灰的短袖。她的手抬到脑后,把头发挽了一下。

我那时候心口忽然跳得很响,响得我自己能听见,一下一下撞在喉咙上。我蹲在冬青下头,冷得发抖,膝盖上的裤子全湿透了,但我没动。

那个人走过去,把窗帘拉了。

两个人的影子还在上头,在黑布的边上,剩一个角。那个角里,我看见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抬起来,按在墙上,然后另一只手把灯的开关按了。

屋子黑了。

我在冬青丛后头蹲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我的伞早就飘到一边去了,我干脆把伞收了,任它浇。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那扇窗户一直黑着。里头有声音——雨声里头夹着一点别的声音,我听不真,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,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,什么都懂了,只是还没经历过。

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。我扶着墙走,走到夹道口的时候,脚底下踩到一个塑料的什么东西,一滑,差点摔倒。我弯腰抓起来看——是一只烟盒。

红塔山。空盒子,被雨泡得发软,撕开了一个口子,扔在夹道的水泥地上。

※※※

我回到家是九点四十。屋里黑着,我爸妈那间屋的门关着。

我换了湿裤子,把伞立在阳台角落。我拧了拧袖子,拧出来的水黑了半盆。

我坐在自己床上,听着雨。

十点二十,门响了。我以为是我妈,出去的却是我爸。他一身泥,进门就把湿汗衫脱下来扔在地上,说:「操他娘的,堤上的线被人偷了一截。」

我说:「你吃了吗。」

「吃了。」他往灶台那儿走,掀锅盖,「你妈呢。」

我说:「值班。」

他端着锅,站在灶台边,愣了两秒。然后他说:「哦,值班。」他把锅放回去,「她这个月值班真多。」

他没再问。他从柜子里掏出一瓶酒,拧开,倒了一小碗,站在灶边喝。喝了两口,回头看我。

「你裤子怎么湿了。」

「送伞。」

「给你妈送?」

「嗯。」

「送到哪儿了。」

我看着他。他脸背光,看不清眼睛。我说:「送到医院门口,她说不用。」

「哦。」他喝完那一小碗,把碗搁下,走到我面前。他伸出手,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,很重。他手上全是雨水和烟味。

他说:「宁宁,你念书吧。」

他转身进了他的屋,把门关严了。

※※※

我妈是十二点多回来的。

我听见门响,听见她在走廊里把鞋脱了,光脚走过走廊,走到灶台边,喝水。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敲我的门。

「宁宁。」

我不出声。

「睡了?」

我还是不出声。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,说:「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两个蛋。」

她走了。我听见她进屋,门轴响。

我睁着眼睛躺着,一直到天亮。我脑子里全是那只按在墙上的手,还有那只烟的盒子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起来,去阳台,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泡软的红塔山烟盒。

我把它展平了,搁在窗台上晾。

晾干以后我把它夹进课本里——那本初二的地理书,第68页,讲长江水系。

那本书我一直留到上高中也没扔。

第六章

那年暑假我长了七厘米。

裤子都短了,我妈把裤脚拆开,接了一截颜色不一样的布。她做这个的时候坐在缝纫机前头,脚踩踏板,一下一下,机器响得像蝉叫。我趴在她后面那间屋写暑假作业,看见她后颈上的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别起来,露出一小片皮,那片皮在电扇的风里一动一动。
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。我们家属院的人晚上都在院子里睡,把凉席铺在樟树底下,一张挨一张,大人打牌,小孩抓蟋蟀。我们家不出去睡,我妈说外头露水大。我家那台电扇放在她屋里,我屋里没有。

我那时候开始睡不好。半夜醒了,听见外头蝉还叫,听见隔壁楼的电视有人在放足球,听见走廊里有动静。

走廊里是有动静。

有一回是半夜两点多,我听见门轴的响。我睁开眼,看见走廊灯亮了,一条光从我的门缝底下进来,斜斜的一条。然后是我妈的脚步,很轻,走到灶台边,喝水。水缸的瓢磕在缸沿上,磕了一声。

她的脚步又回来了,走到她那间屋,门轴响,走廊灯灭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只玻璃杯——不是我们家的。我们家的杯子是搪瓷的,搪瓷磕了角;那一只是玻璃的,薄,透明,杯壁上有两片磨砂的叶子花纹。

杯子在灶台上放了两天。第三天它消失了,我不知道是她扔了还是收起来了。但那两天里,我每次路过灶台都要看它一眼。

※※※

我们家的茶几也是那个月换的。

原来的茶几是我爸从供销社拉回来的,方木头的,四条腿磕得坑坑洼洼。换的是一张圆玻璃面的,边上镀铬,四条腿细。我妈跟人拉回来的,那人我不认识,戴个草帽,把茶几搁在走廊里就走了。

我妈用抹布擦了半个钟头,擦完了坐在旁边看着。

我说:「哪来的。」

她说:「医院后勤腾库房,处理旧的。」

「多少钱。」

「三十。」

「咱家钱不是要留着给我买自行车。」

「先使着。」她说,「你跟我一块去看你姥的时候,别跟她说这茶几的事。」

※※※

那个月我爸开始出远门。

供电所要派人去市里学习,学新装的调度设备,一个班三个月,每周回来两天。我爸被派上了。他走那天把我拽到阳台上,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。

「你自己看着花,别跟你妈说。」

「哦。」

他站在阳台上,手扶着栏杆,往对面那棵樟树上看。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,最后说的是:「你妈要是晚上出去,你跟着。」

我说:「跟着干什么。」

他说:「跟着。」

他背起那个帆布的包下楼,脚步咚咚的。我在阳台上看见他走到院子里,回头往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,又转回去,出去了。

※※※

我妈开始在家里留着别人的味道。

那味道我说不清。烟味是一样,红塔山那种焦的、甜的、有点辣的烟味。以前我们家没人抽烟,我爸抽的是「大前门」,一毛八一包,辣得呛人。红塔山不呛,红塔山的烟味散得慢。

那味道在我家出现过三次。

第一次是在客厅,我放学回来,一进门就闻见了,我妈站在窗户边上开窗,她说:「费院长来过了,糖尿病人不能吃糖,送了盒无糖饼干。」

第二次是在我爸妈那间屋。我去拿我的寒假作业——不,是暑假作业,我坐到她床上找一本参考书,枕头边上有一股味,不是我妈的味道。我妈身上的味道是肥皂和一点点药味,她洗头用的是海鸥的洗发膏,那个味儿我闭着眼都认得。枕头上那个味儿不一样,是烟和汗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油味。我坐在床沿上,屁股下的褥子还是温的。

第三次是在走廊里,那味道直接撞在我脸上,就在我们家门口。那天是晚上九点多钟,我打着手电从邵建波家回来,一上四楼就闻见了。味道还在,人已经走了。我打开门,屋里的灯 ......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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