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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to
发表于 2026-9-29 11:17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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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满】(16-30)作者:匿名【字数:24133】
【小满】(16-30)
作者:匿名
第十六章
我妈这辈子哭过没有,我不知道。我只见她红过两回眼。
一回是我姥走的那年。另一回是为了一个孩子。
※※※
那个孩子是那年冬天来的,腊月里。
他是乡下来的,父亲拉煤,母亲在家。出事那天他在自家灶房前头玩,一锅开水从灶台上翻下来,浇在他半边身子上。送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下午,孩子六岁,从脖子一直到腰,前面的皮全脱了,露出来的那层是白的,白的里头往外渗。
那天我正好去医院接我妈,晚上一起去吃席——我爸的一个同事家办喜事。我在外科的病区走廊上等着。
我看见她们把那孩子推进来。那孩子没有哭。他一直没哭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两只手在自己胸口攥着。他母亲在后头跟着跑,跑着跑着就跪下了,被人架起来。他父亲在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站在那儿不敢进。
我妈是那天的班。她在处置室里待了三个钟头。
※※※
那三个钟头我在走廊上坐着。
门开过两回。第一回是护士出来拿东西,我看见里头那盏灯是白的,亮得刺眼。第二回是我妈亲自出来洗手——她手上戴着胶皮手套,手套上全是红的,她把手套扒下来扔进桶里,在水龙头底下冲手。她冲得很快,冲完甩了两下,进去了。
那晚的席我没去。我在走廊上坐到十点。那孩子被送进了一间单独的病房。
我妈出来的时候,脸上是黄的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说:
「你回去吧。」
我说:「我等你。」
她说:「我还要一会儿。」
那天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又坐了半宿。医院夜里静,偶尔有一辆推车从远处过来,轮子在地上"咯"的一声。
※※※
那孩子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。
我放寒假了,天天去医院接我妈。我在病房门口见过他几回。他躺在一张钢丝床上,身上盖着一块布——不是被子,是怕粘,只能搁一块消过毒的单子,用一个铁架子架起来,不碰他的皮。他的两条胳膊直挺挺放在两边,手指上头包着纱布。
他母亲一直在。她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白天坐,夜里也坐。她不会说什么,问什么答什么,问完了就又坐下。
我妈每天进那间屋两回。她给他换药。她做这个的时候不让别人帮手。她一手拿镊子,一手拿纱球,纱球沾了药,往那一层白的地方上一按,孩子的腿就抽一下。
那个孩子还是不哭。他咬着牙,牙关那儿鼓起两条筋。我妈一边弄一边跟他说话。她说的都是别的事:说今天外头下了雪,说食堂今天有排骨,说你这个包什么时候能拆。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——跟她平常说话一样,一点也不软。
有一回我站在门口看。我妈给那孩子翻了个身,让他趴着,她把背上的那层皮一块一块揭下来。那孩子忽然出声了,是那种压着的"嗯",一声。
我妈说:「疼就说。」
那孩子说:「不疼。」
我妈说:「傻话。」
她把那块揭下来的东西搁在盘子里,把一块新的药纱敷上去。她的手很稳。她做完了以后,把孩子的头轻轻托起来一点,把枕头往上塞了塞。
※※※
那孩子出院那天是正月底。
他母亲给他穿衣裳,穿到一半又脱下来,怕碰着。最后是我妈给他穿上的。她给孩子穿衣裳的手法,跟给婴儿穿差不多——套袖子的时候先把袖子卷成圈,把手穿进去,再往上提。
他们走的时候,那个母亲在走廊上跪了一次。
她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了一声闷响。她磕了一个头,又要磕第二个。
我妈一步过去,一只手插进她胳膊底下,把她架了起来。她架人的动作很利索——那是她做护士做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力气。她说:
「起来。孩子在外头等着,天冷。」
那女人眼泪糊了一脸,话都说不成句。我妈把她送到门口,回身进屋了。
※※※
那天晚上她回家炖了排骨。
她买了两斤多,剁得很大块。汤炖得白,浮着一层油。她给我盛了一大碗,自己也盛了一碗,坐在那儿慢慢地吃。
吃到一半,她说:「那个孩子,往后那条胳膊抬不起来。」
我说:「治不好?」
她说:「疤痕缩着,长不开。」
她把碗里的骨头拣出来搁在碟子里。她说:
「他爹把家里那口猪卖了给交的住院费。我说了,让科里给他免一部分,院长同意了。」
我说:「妈。」
她说:「吃。」
那天晚上她吃完了饭,把碗洗了,又回到她那间屋,把门带上。我看见她进去之前,抬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很快。我可能看错了。
第十七章
赵广生走了以后,那辆车没走。
车是医院配给业务副院长的。他升回市里,车留下来了,钥匙交给了新来的那个副院长。新来的那个姓吴,是从北边的县调来的,四十来岁,脸很长,走路的时候爱把手背在身后。他也开着那辆车。
那辆车在我们家属院后头那块空地上停了两年多。前窗总是干净的,后窗总是有一层灰——后来我知道那是为什么:开车的人不在乎后头。
※※※
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路过那儿。
那天下午的太阳是斜的,光从西边过来,照在车身上,墨绿的一层亮。车停在我从小看见的那个位置上,车头朝里。后窗上落着灰,前窗擦过了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伸手拉了一下后座的门。
门开了。
※※※
那天下午那条道上没有人。旁边是住院部那排房子后头的墙,墙上有几道水管留下的黑印。远处廊下有人说话,说话声离得远。
我站在车门口站了有半分钟。
然后我坐进去了。
※※※
车里有一股味。
不是汽油味。汽油味是从窗户缝里进来的,很淡。真正在车里的是另一股:皮子晒过以后的味,混着烟味,还有一种更旧的味——是那个人身上的味,我在我家的走廊里闻过那么多年,一闻就认得。
我坐在后座上。坐垫是暗红的,绒的,边上有一块磨秃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手感是粗的。
我把身子往后靠。我坐的地方就是我妈当年坐的地方——大概就是这儿。我那时候十三岁,我看见那辆车停在树影里,我以为它跟我没关系。
我把手伸到前面去,摸到了前排的靠背。靠背的上头有一个小的挂钩,挂钩上挂过一样东西,现在什么都没有,但那个钩子是弯的,被人挂过很多次。
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。
那十分钟里我想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事: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夏天,医院停水,我在那间烧煤的屋子里洗澡,水汽从门缝里出去,一股铁锈味。我想起我从那间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后门外头停着一辆车,车头顶着一个立标,车灯灭着。我想起我妈那天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。她说是给我姥家的。我说这么晚还买。她说顺手。
那家副食店在县城另一头,跟我们家是反方向。
我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想。我那年十三岁。
我把眼睛从前窗那儿看出去。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是我自己呼吸出来的。
※※※
前面那块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纸。
我把身子探过去看——是一张收据,纸已经黄了,上头的字是印的,右边有几个手写的数字。日期在前头,我看了一眼那个日子,没记。
收据下头压着另一样东西,是一张票,县里那家电影院的,红色的小票根,两张,订在一起。
我把那张票根抽出来看。上面的场次、座位号、日期,我一样一样看完。看完我把它塞回去,夹在原来的位置上,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。
我又看了看后视镜。镜子里能看见那块空地,能看见那片墙,能看见我自己——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一辆别人的车后头,脸上的样子很奇怪。
我在坐垫的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。是一只烟盒,空的,软了,被压得很扁。牌子我认得。
我把它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然后塞回了原来那个缝里。
我把两边的窗都推下来一条缝,又推上去。我推上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,玻璃卡了一下,才升到位。
※※※
我下车,把门关上。
关门的声音不重,是那种很沉的"咯"——门舌进扣,一声。我站在车边上,看了看车头那个立标,看了看车牌。车牌是市里的字头。
我伸手在后窗那块灰上抹了一下。抹的时候手指在灰里划出一道亮,那道亮在太阳底下看,是一条线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※※※
那辆车在县医院又开了三年。
有一年冬天,吴副院长(那时候已经是院长了)调走了,车又留下来了。新来的一把手嫌这车旧,向县里申请了一辆新的,是白色的桑塔纳。那辆墨绿的车就搁在后头那块空地上没人开,先是落了灰,后来轮胎没气了,再后来车头上那个立标不见了——不知道是谁拧走的。
我上大学那年寒假回来,那块空地空了。
我问我妈车呢。我妈在择菜,说:「卖了。」
我说:「卖给谁。」
她说:「收废铁的。」
她把一根芹菜上的叶子掐下来扔进盆里。她说:「卖了两千八。」
我说:「这么便宜。」
她说:「车老,没人要。」
我说:「你去看过没有。」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说:
「我看那个干什么。」
她低下头接着择菜,把芹菜一根一根地掐,掐得很利索。
第十八章
有一年是三十那天轮她值夜班。
那年我爸跟人换了班,年三十在单位值夜。我妈说三十晚上的班是科里的人抽签抽的,她抽着了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:「晚上的饺子在锅里,你自己热。」
我说:「你几点回来。」
她说:「初一早上。」
※※※
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。我出去买了两挂鞭炮,在楼下放了一挂,另一挂挂在阳台上,冻着。院子里别的楼有人在放,放了一下午,烟在楼中间飘。
傍晚我包了饺子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包。面是我妈中午和好的,用一块湿布盖着,馅是白菜和一点点肉。我包的饺子有大有小,捏口的时候捏不严,煮的时候破了两个,汤浑了。
我把饺子盛在一个铝饭盒里,扣上一只碗盖,用毛巾裹了裹,往外走。
※※※
那天晚上的县城,路上没有人。
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,能听见里头的声音:有笑声,有电视,有划拳,有小孩在喊。雪是前天下的,路边还剩着没化的一层,让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黄。我走过那条路的时候,鞭炮还在响,从远处响到近处,又响远。
我进医院的时候,门卫屋里的人也回家吃年饭去了,大门半开着。长廊里亮着灯,灯下的地面拖得干干净净,反着光。
住院部比外头静。太静了,静得我走路都不敢把脚放重。
※※※
三楼内科二病区。
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。我远远看见她背对着我,站在一个小桌子边上,桌上摊着一沓什么。她戴着护士帽,白大褂的腰上系着带子。
我说:「妈。」
她回过头。
她说:「你来干什么。」
我说:「给你送饺子。」
她把手上那张纸放下,走过来,接过我那个饭盒。她打开看了看,说:「破了。」
我说:「煮的时候破了。」
她说:「破的也能吃。」她把饭盒搁在护士站那个小桌上,说:「你吃了没有。」
我说:「没。」
她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碗,把饭盒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出来,搁在我面前。她说:「吃。」
※※※
我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吃饺子。她站着吃。
饺子有点凉了,皮是硬的。她吃了几个,把筷子放下。她说:「你去看一圈去。」
我说:「看什么。」
她说:「你跟我来。」
※※※
那天晚上我跟着她走了整个病区。
她一间一间地进。她进门前先在门口站一下,听听动静,然后推门进去。里头有的病人在睡,有的睁着眼。有个老头,是城郊的,家里没人来,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。我妈进去,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问他吃了没有,他说吃了,食堂给送了一碗面。我妈说:「不咸吧。」他说:「咸。」
我妈说:「下回我跟他们讲。」
我们走到走廊中间那间,里头住着一个孩子。那孩子是白天从乡下送来的,肺炎,他母亲在床边坐着,趴着睡着了。我妈进去的时候,用手在门上敲了两下,没敲出声,那女人还是醒了,一下站起来。我妈摆摆手,让她接着坐。
她给孩子听了一遍。她听的时候把那支听诊器在手心里捂了一捂——诊器是凉铁的,她说捂热了孩子不躲。她听完,把诊器挂在脖子上,跟那女人说了两句。那女人一直点头。
※※※
走出那间屋,走廊里就我们两个人。
我说:「过年你还得干活。」
她说:「病人不过年。」
我说:「你困不困。」
她说:「后半夜困,我喝浓茶。」
走到护士站,她把那只饭盒盖好,说:「你回去吧。」
我说:「我陪你一会儿。」
她说:「回去。十二点放炮的时候你把阳台那挂放了。」
我站起来,穿衣裳。她走到柜子那儿,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,塞进我兜里。我摸了一下,是一小包糖,水果糖,是科里发的年货。
她送到楼梯口。楼梯间的灯不亮,她就站在那片黑里。她说:
「路上看着点。」
※※※
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还不到十点。
街上还是没有人。我走回家,把阳台那挂鞭炮放了。点着的时候引信烧得慢,我退到厨房门口,等了几秒,然后就从阳台上炸起来,一片响,纸屑落在栏杆上、落在地上。
放完了,我站在阳台上看。远处别的地方还在放。烟散不掉,一层一层堆在楼的中间,路灯在那层烟里是一团黄的。
我们家对门的窗户亮着灯。里头有人在走动,一会儿朝左,一会儿朝右。
我回屋,把灶上那锅破了皮的饺子热了热,吃了。吃完我洗了碗,把碗倒扣在架子上。我看了看表,十一点半。
我躺下,没关灯。
电视里在放晚会,唱的是哪一首我听不出来。我躺着,把兜里那包糖掏出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糖纸是红的绿的,一圈一圈。
※※※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她回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扫阳台上的炮仗纸。她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,走到灶台边喝了一瓢水。她的脸是白的,眼下有青。
她说:「放了?」
我说:「放了。」
她说:「我来煮饺子。」
我说:「饺子剩的不多了。」
她说:「够。」
她把那口锅洗了,重新烧上水,把冰箱里剩下的那点饺子下了进去。她煮的时候站在锅边上,一只手扶着灶台,眼睛半闭着。
饺子端上来,她给自己盛了一碗,给我盛了一碗。她吃了三个,把筷子放下了。她说:「我去躺会儿。」
她进了她那间屋,门带上,留了那条缝。
那天上午家里很静。我在客厅里坐着,能听见她在屋里翻身。翻了两回就不动了。
中午的时候我进去看了一眼。她侧着身子躺着,一只手放在枕头底下,另一只手在身侧。她左腕上那只银镯子滑到了腕根那么远的地方,没有推回去。
第十九章
我妈出院回来以后,家里那辆车还是往前推,没人踩油门,也没人拉手刹。
那年春天,医院里开始动土。
新住院楼盖在原来锅炉房那一片。我小时候去洗过澡的那排平房,先拆了最西头的两间——就是那两间值班室。推土机来那天是上午,我在楼上写题,听见外头一声闷响,跑到阳台上看。砖墙是先从房顶塌下去的,塌下去的时候扬起一股灰,那灰白的,先是竖着起来一根柱子,然后往横里散,散开以后慢慢往我们家属院这边飘。
灰飘了两天。窗台上积了一层细土,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。我妈把窗台擦了三遍,第三遍擦完,她把抹布往铝盆里一扔,说:
「脏。」
那是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字,带那么重的音。
※※※
工地上的人是南边来的,口音我听不懂。他们住在医院西墙外搭的棚子里,棚子是蓝塑料布加竹竿扎的,一排五间,白天冒着潮气,晚上烧饭,烟往我们这边飘,是柴火掺着猪油的味。有时候他们喝酒划拳,唱一种拖得很长的调子,夜里听着像有人哭。
管这一摊的是本地人。姓马。
我第一次见他是放学回来。那天下午我推着车进家属院,后墙那块空地上站着四个人,其中一个背对着我,光脑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下面是灰裤子,脚上一双黑胶底鞋,鞋帮上沾着水泥点。他手里拿着一卷钢尺,正往地上量,一个人拽着另一头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他量完,手腕一松,那卷尺「啪」的一声弹回壳里。那声很脆,比学校门口卖冰棍拍木箱子的声还脆。
我推车从他后头过去。他回头,看了我一眼,点头:「放学了。」
我说:「嗯。」
「你妈是不是叫温玉琴。」
我说:「怎么。」
「护士长。」他把钢尺往腰里一别,别在裤腰上,一截金属露在外头,「我找她有事。」
我站着没动。他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右边的门牙缺了一小块,缺得不齐,像被什么磕过。他抬手往家属楼那边指:
「四楼哪扇窗是你家。」
我说:「那扇,绿帘子的。」
「哦。」他点点头,把这个记住了。他记的时候眼睛往那扇窗上停了一停,不长,就一停。
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,金子的,粗,磨得发平。
※※※
他找我妈妈是因为工地上的工人要体检,还要打防疫针,这事归医院,医院把它压给了外科,外科压给了护士长。
那阵子我妈晚上回来得比以前晚。她进门先脱白大褂,去灶台喝水,再做饭。做着做着会停手,在碗柜上压着的一张纸上写东西——谁打过了,谁还不能打,工人里查出两个乙肝,还有一个咳嗽不止的,她让工地送回老家去。
她写这些的时候用的是一支铅笔,笔尖磨得很秃。
我说:「你要写多少。」
她说:「七十三个人。」
我说:「七十三张表。」
「一张纸上有名字。」她把纸翻过来,让我看,纸上画着格子,名字一格一个,写得密,「我不写他们不认。」
※※※
那年春天我爸那边开始出动静。
上边要改农电,县供电所要并,乡下的电管站要划下来。风声是三月里传的,先是说他要去乡下带点,后来说不带点了,要考核,考核完了定人。那些日子我爸回来得早了,回来就坐在竹椅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。他当着人不提单位的事,可我听见过他打电话,跟人在电话里争,声音本来就大,压不住的时候「啪」拍一下桌子,桌子上的碗盖跳一下,响一声。
有一回他喝到十点多,把碗一推,说:
「干了一辈子,成了个包。」
我妈在收拾碗筷,接了一句:「包也能装东西。」
「装什么。」
「慢慢装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头没什么火,就是看着。他起身回屋,门带上,没关严,留了那条缝。
※※※
马怀山第一次上我们家,是四月里的一个晚上。
他来的时候我在客厅写题。铁门「吱呀——哐」,脚步上楼,不是我爸那种跺的,每一步都踩实,到四楼停住,门上敲三下,敲得很稳。
我去开门。他站在楼道那盏声控灯底下,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,包的边角磨白了,拉链上挂着一小截塑料绳。
「你妈在不在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是马怀山,建三的。」
我妈从厨房出来,围裙没解,说:「马经理,进来。」
他在门口站住,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,才跨进去。他把黑皮包搁在茶几上——搁之前先看了那张玻璃茶几一眼,看的是那四条镀铬的细腿,没说什么。
我妈倒了水,用搪瓷杯。
「名单我带来了,」他把包打开,抽出一张纸,摊平,「七十三个,你看看。」
「我看过了。」我妈从碗柜上把那叠格子纸拿过来,两张并排摆着,「你送来这张,名字对不上。有两个人重了,还有三个没写年龄。体检表上不能这么填,填了医院不认,回头出了事,是医院担。」
他拿起他那张,凑到灯下看。他不戴眼镜,看东西的习惯是离得很近,鼻子几乎贴上纸。看完了,他把纸放平,用指头点了三下:
「这三个是后头来的,临时工。」
「临时工也得打针。」我妈说,「针是从防疫站领的,一人一针,我按人头领,你少三个,我得再去求人。」
他沉了一下,说:「我明天让人重抄。」
「你今晚让人抄。我明天上午在门诊,下午不在。」
「行。」他从包里掏笔,是一支杆很粗的圆珠笔,笔帽上咬得有牙印。他把纸对折,塞进中山装的口袋里,「我回去就弄。」
他们又说了几句别的。他说工地上水不好,工人喝的是从隔壁机械厂管子里接过来的井水,一天要拉两回。我妈问了管子接在哪儿,井有多深,问得很细,问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。他看着她记,也不催。
我坐在旁边写题,耳朵一直支着。我那时候辨人的本事已经很厉害了,我听得出他们两个人说话的调子——不是亲,也不是生,是谈。他把事推过来,她把事推回去,推得干干净净,谁也不多给谁一点软。
她要是不想干,会说「这事医院管不了」;他要是想赖,会说「就这么办吧」。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说这两句。
※※※
他起身要走的时候,我爸回来了。
我爸那晚上喝了酒,一进门身上一股子酒气拌着汗。他看见门口站着人,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。
我妈说:「建三的马经理。」
我爸说:「哦。」
马怀山把皮包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:「周师傅。」
两个人握了手。我爸那只手在抖,是酒抖的,不是怕。他握着人家的手,眼睛在人家脸上停了一下,问:
「新楼是你们干的。」
「土建。」马怀山说,「水暖电是另外三摊,市里下来的队。」
「电上的活,」我爸说,「用不用人。」
屋里静了一下。灶台上那口锅里的水开了,响了一声,我妈伸手把火关了。
马怀山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那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,那个人一下就不像生意人了,像个在街上跟你搭话的。他说:
「周师傅,这个我说不上话,电那块是市里队包死的。不过你把话留给我,往后哪个地方要人,我给你搭个线。」
「行。」我爸说,「你搭。」
「我记着。」
我爸送他下去。两个人脚步声下了一层,又上来。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们在楼梯拐角那儿又说了两句什么,听不见字,就听见两个人笑。
我爸回来把门带上,走到灶台边舀水喝。喝了半瓢,他把瓢搁回去,抹了抹嘴,对我妈说:
「这人倒实在。」
我妈在洗手,水在盆里响。她说:「实在。」
「他说给我搭线。」
「搭了再说。」
「你跟他熟?」
「不熟。」我妈把水泼了,「他来找医院办事,我给他办。」
那天晚上我爸睡得早。我写题写到十一点,出去倒水。阳台上晾着一件白大褂,不是她白天穿的那件——那件洗过好几水了,领子发软。这件是新的,袖口上还留着两道折痕,硬的。
风把下摆吹起来一下,又落回去。
第二十章
那车砖是五月初送来的。
那天是星期六,我上午在家。听见楼下有人喊,我从阳台往下看,一辆东风,车斗里码着一车红砖,砖缝里塞着草帘子。车斗后挡板放下去了,两个人在往下卸,卸到我家楼下那面墙根,码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垛,四个人高,垛顶拿一块油毡盖上,压了两块半截砖。
我妈不在家。我下楼问那个带头的,我说:「这是给谁的。」
那人说:「温护士长家。」
我说:「谁让送的。」
他说:「马经理。」
那车砖我认得。那不是盖楼用的砖,是那种老式的红砖,边角整齐,敲起来是脆的响。那种砖乡下修屋顶、垒灶、砌院墙用的。
我姥家的屋顶漏了两年了。前年秋天姥姥说过一回,我妈记在心里。
※※※
我妈回来,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她站在那个砖垛前头,手插在裤兜里。她那天穿的是浅蓝的短袖,蓝色洗得有点淡了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绕到砖垛后面看了一遍,又绕回前面,伸手把油毡的一个角抻平。
我说:「马经理送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家又不用砖。」
「给你姥。」她说,「她那个屋顶。」
「他凭什么给咱家送砖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她那一看,看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一点。她说:
「他要我给他办两件事,我办了。砖是那两件事的钱。」
我说:「办什么事,值一车砖。」
「这不是你管的。」
「这是姥家的事。」
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说:「周宁,你现在能管的事只有一件。你把那件管好,别的我跟你姥都不用你操心。」
她转身上楼了。我站在砖垛边上。那天太阳很好,砖面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红灰,风吹过来,砖垛顶上的油毡边角一下一下地掀。
※※※
那个月我爸请马怀山吃过一顿饭。
地点是我们家。我爸的意思是在外头馆子请,我妈说馆子里太贵,在家做。她那天做了六个菜,一个红烧肉,一个溜肝尖,一个干炸带鱼,一盘拌黄瓜,一盘糖拌西红柿,还有一碗鸡蛋羹。她把东西都摆在那张玻璃茶几上,把电视挪开,把小凳子摆好。
马怀山来的时候拎了两瓶酒,绿的瓶子,拿草绳提 ......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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