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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ito
发表于 2026-10-14 08:42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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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我是虚拟主播妈妈的榜一大哥】(1-6)作者:雪学【字数:35541】
【我是虚拟主播妈妈的榜一大哥】(1-6)
作者:雪学
第一章 隔壁
冰箱里那盒排骨,从昨天搁到今天。
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盖过客厅的电视声。电视开着,本地台在重播一部旧剧,音量压得很低,谁也没在看。
这套房子是爸爸挑的,面积大,一进门就是客厅,落地窗对着江。晚上把灯全开着,边角那几块地方还是照不满,空落落的。爸爸是做工程的,常年在外头跑项目,一年回不了几趟家。房子是他挑的,装修也是他定的,可住的人只有我和妈妈两个。
我叫陆昭,二十出头,家里就我一个孩子,念大三,专业是数字媒体。家里不缺钱,卡里隔三差五就进一笔,我从来不记数。
我戴着耳机,左边那只摘下来挂在脖子上,右边这只还塞在耳朵里。屏幕上一段没弄完的绑定,参数拉到一半,皮套的肩线歪着,整个人跟着绷住。皮套、建模、绑定、调音、推流,这些活儿我一上手就比同班的熟,就是几门作业老拖着不交。
「陆昭,听见没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嗯什么嗯。」妈妈端着盘子出来,从我身后过,脚底一下没停,「排骨再搁一天就腥了,你昨天说吃,今天还搁着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就知道说知道。」
盘子磕在餐桌上,一声脆响。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我把右边那只耳机也摘了,屏幕上那截肩线还歪着,懒得再调,往后一靠,椅子吱了一声。
糖醋排骨,一盘小青菜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家里请着个阿姨,白天来收拾屋子,就是做饭这活儿不让阿姨插手,说别人掌勺手重,坏了家里的口味。妈妈做菜有规矩,糖色得自己熬,说现成的酱料下料没个准头。排骨烧得透亮,红亮的一层裹在骨头边上,油光蹭着盘沿。
妈妈三十多岁,做了半辈子饭。头发松松拢在脑后,一撮没别住,垂在腮边。不施妆,皮肤白得发亮,眼尾有一道浅纹,不笑看不出来。嫁进这个家就没再上过班,买菜、拖地、一天的饭,全揽在自己身上,别人插不进手。
身上一件旧家居服,穿得久了,领口松垮,兜不住胸前那两团,稍稍一动,白晃晃的肉就从领口鼓出来,把那块布料撑得没一道褶。腰是细的,收进去,到胯那儿又撑开,下摆压在腿上,勾出一道饱满的弧线。
最后才坐,弯腰把桌角那块水渍擦了。抬手的工夫,领口整个垂下来,那道沟露出来一大截,深得看不到底。指尖的甲油是裸粉的,边角磨掉一小块,没顾上补。我扒了口饭,把眼睛挪开。擦干净,才拿起筷子。
「愣着干嘛,吃。」夹了一块,直接放进我碗里。
我扒饭。排骨炸过一道,又回锅勾了芡,酸甜挂在牙上。妈妈不吃,看着我吃。
「好吃吗。」
「嗯。」
「挺好。」我补了一句。
妈妈没接话,低头喝汤。咽了两口,从兜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往我这边偏了半寸,又收回去。
「你说说,楼下那个车位,我停惯了的。他那天横着一辆车塞进去,一下午没挪。我问一句,他倒回我一句『先来后到』。」
「嗯。」
妈妈横我一眼,「你倒说说,那不叫先来后到,那叫什么。」
「叫先来后到。」我说。
妈妈盯着我看了两秒,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。
「跟你说话没劲。」妈妈起身去盛汤,「跟你爸一个样。」
饭桌上就这点动静,筷子碰碗,电视里有人说话,隔着一间屋子,倒像是别人家。两人坐着,离得不远不近,谁也不觉得挤。
「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。」妈妈的眼睛还在汤碗里,「说过阵子不回来,项目赶工期。」
「哦。」
「他忙。」我说。
妈妈没接这话,咽了口汤,放下勺子,起身去关电视。屏幕黑的时候,客厅的顶灯一下子显得亮,照得手背上那几条筋都清楚。进厨房洗了两个碗,又出来,站在餐桌边上,看我碗里还剩半块排骨。
「你卡里这个月怎么又空了。」
「花了。」
「花哪儿了。」
「没花哪儿。」
「行,你厉害。」端起我那空盘子,转身,脚步比刚才快,「妈都这岁数了,还得操心你卡里那点钱。你也不用跟我解释,你是我儿子,不是我债主。」
转身进了厨房,水龙头开得很大。
我坐在原地,看了眼手机,又放下。厨房里还在洗手,一直在洗,洗一只碗洗了很久。
我回屋的时候经过妈妈的房门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。这个点从来不睡,睡也睡不实,后半夜老起夜,我听得见。床头柜上那杯水,我白天进去见过,凉的,多半剩着半杯。
我进屋,把门带上。
夜里我把台灯罩了张纸,光压到最低,屏幕调到不刺眼。
长夜里这个点最热闹。白天的版块没人,滑两下都是死的;一过子夜,头像一个个亮起来,主页底下那行「正在直播」的小灯排成一溜。
夜莺台。
我点进去的时候,画面还没切出来,先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,接着皮套亮了。银灰的短发,鬓边一根深色的羽毛,眼尾挑着一点暗红,深紫近黑的斗篷长裙,前襟开着一道很深的白。
知莺还没开口,弹幕已经刷起来了。
[来了来了]
[莺莺今天早]
[灯都点好了就等你]
「喂喂。」试了两下麦,声音软软地出来,「听得到吗?听得到扣个一。」
[听到了姐姐]
「行,都听见了。」知莺抬起手,把斗篷往下拽了拽,露出来的那道沟跟着晃了晃,「今天谁最亮,我先看看榜。」
我没说话,手先动了。榜单顶上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,整个界面的光都沉了一档。掌灯人只有一个位置,钉在知莺名字边上,那个位置常年挂着我的 ID。
「哟。」知莺笑了一声,尾音往上挑,「老熟人。昭,又是你。」
[昭哥来了]
[榜一大哥准时报到]
[莺莺看过来啊]
「天天这么准时,你不上班的?」
我敲了一行。
「上什么班,」发出去,「你开播我就到,你别管我上不上班。」
弹幕笑成一片。
[昭哥又在撩莺莺]
[莺莺今天嘴甜]
[姐姐先把我的名字念了]
「甜什么甜。」知莺瞥见那排字,声音故意往下沉,「谁再刷这张嘴,我把谁的名字放最后念。」
[姐姐念我]
[先念我]
「排好队。」知莺翻了一眼在线名单,一个一个念,「点过灯的先来。」
念到一半,有个新号插进来,头像是空的,名字都没改,一串默认数字。
[怎么还有数字号]
[新来的吧]
[今晚新鲜人不少]
「新来的也是客。」知莺声音软下去,「坐一会儿就懂这儿的规矩,别急着走。」
我敲了一行。
「你今晚脾气好。」发出去,「有点不习惯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脾气不好了。」知莺顿了一下,「你再说,我真不念你名字。」
「你哪次念过,我也没少点灯。」
[昭哥无敌了]
[这不叫撩叫什么]
知莺没接这句,转去找下一个名字,念得一本正经。皮套里那双眼睛转了一下,正好对上镜头,画面停了一瞬。
「行行行,我怕了你了。」知莺往后一靠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「不跟你贫。今天嗓子开了,想听什么,点灯的说话。」
我翻了一下歌单。唱功一般,味儿足,高音永远往上够一点,够不着就破,破了就笑。
「随便唱。」我发,「别停就行。」
「这话我爱听。」
知莺起了一首老歌,调子慢,前头几句压着嗓子,气音多,实音少。屏幕里的那张脸没动。唱到副歌往上走的地方,够了一下,没够住,「啵」的一声破了个小口。
[破音了破音了]
[哈哈哈哈]
[莺莺今天没吃饱吧]
「啊哟。」知莺自己先笑了,笑得收不住,「不带这样的,你们逮着我一个破音刷一整屏。」
弹幕更来劲了。
就在这一下,我点了灯。
不是整数,从来不是。知莺越是站不稳、笑场、或者嗓子漏了本音的那一秒,我越要点。灯亮上去,那一口气刚好接住,像是有人在知莺够不着的地方垫了一把。
「……」知莺停了一拍,「你又来。」
[昭哥这波节奏]
[我说今天榜怎么这么亮]
「行了行了。」知莺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回去,「谁再笑我,今晚不给念名字。」
我往下滑了滑榜单。底下安安静静挂着一个 ID,远航。不刷屏,不说话,来得很早,走得很晚,偶尔点一盏不大的灯。我见过他很多回,没见过他发弹幕。
「远航今天也在。」顺嘴念了一句,也没多问,就滑过去了。
我摘了一只耳机,活动了下耳朵。屋里静,隔壁一点动静没有。
唱完那首,又聊了一会儿。弹幕里有人说睡不着,连着加班好几天。知莺看见那个 ID,停下了。
「睡不着就别硬扛,」知莺声音放软,「我陪你到困为止。你躺着别动,听我说话就行。」
[姐姐好温柔]
[我也想被念名字]
那个 ID 又敲一行,说天不亮就得起。知莺啧了一声。
「那就更得睡了。你现在把手机放下,我数三下,你就闭眼。」
「一。」
弹幕跟着起哄。
「二。」
那个 ID 回了个好。
「三。」知莺声音落到最轻,「睡了没。」
没人再应。知莺也没追,接着往下聊,像真有人在那头睡过去了。
有人问知莺白天干嘛去,她笑着糊弄过去,说白天人间,夜里下凡,说正经工作不方便讲。弹幕一片起哄。知莺接得稳,一句一句摁回去,谁也占不着便宜。
又有人喊知莺再唱。她挑了一首慢的,比刚才那首更低,前几句几乎贴着麦克风念出来,气声压着调子走。唱到一半,弹幕让她换首高的,她没接,硬把这首唱完了。
「唱不动了。」知莺把尾音拖得懒懒的,「谁再逼我,我就装哭。」
[姐姐哭一个]
[我们等着看你哭]
[哭的灯给你备好了]
「你们这帮没良心的。」知莺憋着声音,尾音抖了两下,像是要哭,又没哭成,末了自己嗤地笑了,「不装了,装不像。」
[这就是知莺]
[一晚上能变八个脸]
「聊不动了。」到后头知莺声音低下来,气音重了,「有点饿。」
[姐姐吃点东西]
[这么晚了还饿]
[我给你点外卖]
「馋。」知莺舌头懒懒的,「馋糖醋排骨。就那种,炸过一道再回锅勾芡的,酸甜挂牙的那种。这个点儿,谁给我做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桌上的盘子是妈妈刚才收走的,空的,摞在厨房水槽边,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。
我把这行字划过去。
后半夜,收了聊天,把界面调暗,皮套缩到画面角落,剩一双眼睛在那儿。
「灯关了。耳机戴上。别说话,听我。」
我把屋里的灯关了,屏幕也压到最暗,躺下去,两只耳机都塞好。知莺把麦拉近了,电流声细下去,剩下的全是呼吸。
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往耳朵里灌。吐气的时候有热气,吸气的时候带一点潮。一个字不说,就这么喘,喘得人后颈发烫。耳膜跟着一跳一跳,像有人贴到耳边,贴得极近,唇齿开合的口水音都收进去了。
[顶不住]
[谁睡得着啊这]
[技术太好了姐姐收徒吗]
「唔……」知莺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,「谁还没睡,在的话敲一个灯,让我知道。」
我没敲灯。我就躺着听。
隔壁这时候响了一下。
墙那头是妈妈那屋。一声很轻的、压着的换气,像是没躺平,翻了个身,跟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咳,嗓子眼里出来的,闷在被子底下。
跟我耳朵里这会儿的气音,一个样。
弹幕还在刷。
[姐姐这个音效绝了]
[像真人在我旁边]
[我死了]
我翻过身,脸对着墙。墙那头没再出声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我摘下耳机挂在枕边,听了会儿自己的呼吸,又塞回去。
「行了。」知莺声音更低了,「都睡吧。」
屏幕最底下一行字慢慢浮起来。知莺敲的。
「晚安。」
弹幕稀稀落落地跟着刷,一排一排的晚安往上走,走到顶上就没了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抬手退出直播,锁了屏。
嗓子有点干。我摸黑下床,拖鞋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,开门去厨房倒水。客厅的夜灯亮着,蒙着一层。厨房的窗子黑着,玻璃上照出我半个人影,个子高,肩宽,头发睡乱了。经过妈妈那屋,门缝底下那条光还在,里头有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动静,像有人在桌边挪东西,挪两下停一下,又挪。
我没停,接了杯水,回屋。
躺下去,杯子搁在床头。屋里全黑,只有充电器的一点绿灯,照着墙根那道浅浅的纹。隔壁静了有一会儿,才又响一下,很轻,然后就没了。
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,闭上眼。隔着一堵墙,耳朵里那点潮气还贴着,没散。困意上来得快,我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章 认脸
我起来的时候,家里没人。
窗帘拉了一半,光斜着切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条亮一条暗。地板踩上去凉。客厅的电视没开,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都朝一个方向,一看就是早上理过的。这么大的房子,白天就我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。
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,压在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底下。妈妈的字,横平竖直,一笔都不带连的:「菜在锅里,热了再吃。别叫外卖。」结尾画了个圈,圈得挺圆,收笔那下使了点劲,边上戳出个小小的黑点。
妈妈写字跟打印似的,一张便签也写得端端正正,像给谁交作业。便签四个角都按平了,抹过两遍,气泡一个没有。
牛奶盒是凉的,底下那层塑料膜上凝着细水珠,手指头碰一下,抹开一道湿印。我把盒子拎起来看了看日期,又放回去,摆回原来那个印子上。
锅里的菜是番茄炒蛋,蛋炒得老,边上一圈都焦了。妈妈做饭火总是开得大,说小火的菜不容易熟,吃坏肚子算谁的。番茄切得大小不匀,汤汁收干了,糊在锅底上,铲一下能拉出一条丝来。锅铲斜插在锅里,柄朝着右手边,妈妈的习惯,谁进厨房都顺手。
我盛了半碗饭,站着吃。手机支在料理台上,靠着酱油瓶,放昨晚录的直播。声音一出来,我就把音量往下调了两格。
「……谁还没睡,在的话敲一个灯,让我知道。」
白天听这声音,跟夜里不一样。夜里戴耳机,那点潮气像贴在脖子上,一个换气能听出嘴唇离麦远还是近;白天开外放,就是一段录下来的声音,隔了一层,跟电视里谁念广告差不多少。
还是那一句气音,还是那个压着调子走的味儿,可出了耳朵就散开,散得一个字挨不上一个字,落在屋里白花花的墙上,什么也没留下。
我扒完最后一口,把碗搁进水池,没洗。碗沿上还挂着一圈红汤,慢慢往下淌。
门响了。
妈妈拎着两个袋子进来,左肩挎的菜,右手一个快递盒。天热了,换了件薄衫出门,回来额角沁着汗,两缕头发贴在脸边上,鬓角让汗黏住,一低头就坠下来。
出门前在玄关那面镜子前站过,头发捋了三遍,这会儿又乱了,抬手往后一别,压到耳后,露出整只耳朵,耳垂上什么都没戴,一圈浅浅的坠痕还在。
衫子是收腰的,料子薄,白得能透出里头的轮廓,绷在胸前,把那两团兜得满满当当,往下压出一道深沟,深得望不见底。
扣子卡在中间一颗上,两颗之间撑开一道缝,勒出小小一圈褶,肉从缝里鼓出来一小弧,跟着步子颤。腰收得细,一只手掐得过来,一边肩膀挂着袋子的分量,人跟着往那边歪了半分,胯到腿那条线却是直的。
走动间那截腰一拧,胯骨顶出来,把吃剩的那点家居裤撑出一道圆。脚上蹬着双软底的拖鞋,脚背白,脚趾头涂着裸粉的甲油,边角磨掉一小块,进门前在门垫上蹭了两下。
先弯腰把菜往地上一搁,这一弯腰,前襟整个垂下来,那道沟敞得更开,脖颈到锁骨那片白晃了一下。塑料袋口散开,露出一把芹菜,几根黄瓜;钥匙往玄关的瓷盘里一丢,叮一声,才顾上看我。
「起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番茄炒蛋你怎么全吃了。」妈妈蹲下去拆那个盒子,指甲抠着胶带,「那是中午的。」
「锅里就这个。」
妈妈把盒盖揭开,里头是一沓厨房的东西,吸油纸,硅胶铲,一块擦布。「我买的铲子。你上回把我那口锅底刮花了,这回买个软的,看你还刮不刮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刮了。」
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」
「不就一道印。」
妈妈把吸油纸往台面上一拍,拍得很响。「那口锅多少钱买的,你当是外头地摊上那种。」
「你也没说多贵。」
「我不说你就不晓得了。」
妈妈把东西一样样摆到台面上,摆得整整齐齐,擦布叠成方块压在最上头,标签朝外,才收了袋子进厨房。水龙头开了一下,又关掉。出来,扯张纸巾擦手,正反面都揩了两遍,直接在我对面坐下,从兜里摸手机。
手机屏幕一亮,妈妈的脸就沉了。
「你来。」妈妈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,屏幕冲我,「你来看看。」
我探头过去。业主群,一屏的绿字,最上头那个头像是棵松树的,正发消息。
「看见没。」妈妈的手指头点在屏幕上,没落下去,「车位。又是车位。昨天刚说好,今天他倒有理了。」
我一目十行地扫。松树那头像发言很短:「先来后到,懂不懂。」底下跟着几条,有帮腔的,有打圆场的,有人发了个笑脸,有人把物业圈了出来,还有人问「你们俩到底谁先买的房」。
「你先来后到,」妈妈念了一遍,像是要念给我听,又像是念给自己听,「他那个车,一年挪几回,占我的位子倒是挺积极。」
「嗯。」
妈妈眼睛一斜,「你就会嗯。你说说,这是我计较,还是他欺负人。」
「你俩半斤八两。」
鼻子里哼出一声,没接。人往桌沿上伏了半寸,胳膊撑着,那件薄衫的前襟整个垂下来,胸口压出一道深沟,两团肉坠在布料上,随着打字一颤一颤。随即低头打字。拇指在屏幕上飞快,打了一行,删掉;又打一行,再删。删到一半停住,抬眼瞥我一下,又把眼睛落回屏幕。
「就你嘴快。」
删到最后发出去一句,特别客气。
「您好,这个车位是我一直停的,物业也有记录,麻烦您挪一下,谢谢。」
发出去,盯着看了一眼,趁没人回,赶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「妈这不是跟他计较。」端着我吃完的碗起身,往水池走,薄衫底下那截腰一拧,胯骨一摆,「妈这是讲道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你说话真没劲。」
妈妈洗碗的动静比平时大。水流开到最粗,哗哗的,碗碰碗,一声一声往我耳朵里撞。我搁在水池边那只碗也给捎带洗了,磕在水龙头上,闷闷一响,我听着都替那碗疼。
人背对着我,额头渗的那层汗没干,衬衫后颈那块洇出一小片深色,贴着脊背。洗完了,抽张纸把台面又擦一遍,抹布搭回龙头上,搭得端端正正,两个角都对得齐。
人没出厨房,转身拉开冰箱门,站着。过一会儿关上。我隔着门框看见妈妈拿了把铁勺,往冰箱里探了探手,又缩回来。
冻过的那面凝着层白霜,化了半截,水珠顺着勺背往下爬,滴在手背上。把勺子贴在脸上按了按,贴完一边换一边,眼睛对着冰箱门上自己那半张影子,按得很慢,从眼下一直按到眼角。
「还不去睡。」隔着墙喊。
「睡了。」
我戴着耳机,右边那只还塞着。回了屋,把门带上,靠着床坐下,又点开直播的回放。屏幕里的知莺正和人贫嘴,一句接一句,弹幕往上翻。
「你说想我,想我哪儿了,说清楚。」
那句问得软,尾音往上勾着,像是逗人。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听一遍,再拖回去。白天的屋子里,这声音听着陌生。它跟厨房里洗碗那阵哗哗的水声差得太远,跟刚才那句「跟你说话真没劲」差得更远,远到不像是同一个屋子、同一个人嘴里出来的。
我把这段来回拖了两遍,进度条上的小点来回跑。厨房的碗洗完了,水声停了,冰箱门也关严了,只剩那点声音在我耳朵里响。
「灯关了没有。」
「关了。」
我摘了耳机,屋里静下来。指头捏着耳机线捻了捻。开门出去一趟,才看见妈妈房门口立着个箱子。妈妈搬进来的,搁在她那屋门口,胶带只撕开一半,翘着,露出一角黑色的泡沫。
箱子不小,压着地板,搬的时候该是费了劲。侧面贴着一张单子,折了个角,字朝着墙,看不全。我认出那家牌子,做器材的,配的近场麦专门收气声。我没多看,只觉得这箱子来得比快递该有的日子早些。
下午太阳斜进来,落在书桌上,晃眼。我把窗帘拉上小半,坐在电脑前剪一段切片。画面是昨晚的,知莺侧头那一下,一帧一帧切,循环着放。放了几遍,那截假脖子上的一小片暗就钉在屏幕上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手边的鼠标停了。
阳台那头有动静。妈妈在晾衣服,水桶磕在瓷砖上,晾衣杆吱吱地摇。妈妈换了件更薄的旧衫,短袖,洗得发白,光从侧面打进来,把那层布照得透,勾出里头的两团,又沉又满,随妈妈伸手的动作往上提、往下坠。
晒衣绳挂在头顶,妈妈踮了下脚,腰从下摆那儿露出来一截,白得反光,一圈软肉窝着,又被裤腰勒回去。
「陆昭。」妈妈喊,「递我把夹子。」
我把夹子拿过去,站在阳台门口。妈妈把一件湿背心往杆上搭,抬手够的时候,领口荡开,那道深深的沟敞在前头,白得晃眼。妈妈没看我,专心把衣角拉平,两个肩头,一边一个,捋得笔直。
「你天天不出门。」手上没停,「人家放假都往外跑,你就守着那台电脑。」
「外面热。」
「热。」妈妈脸一拉,「热你也不知道给家里买瓶酱油。」
我把夹子搁在窗台上,转身要走。妈妈叫住我。
「你那个,」顿了一下,「天天看屏幕,眼睛不要了。妈给你问过,配副防蓝光的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不用不用,你就这一句。」
我回头看了妈妈一眼。妈妈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往杆上搭,脸偏着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,妈妈抬手别回去。左耳后头那片暗,露了一下,又让头发盖住。
我心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。
「你白天都干嘛去了。」我问。
妈妈手一顿,背还是冲着我的,隔了两息才回。
「买菜,收拾,跟你爸打电话。」把衣服角拉平,「还能干嘛。」
说完没再理我。我回屋,把门带上,坐下来,屏幕还停在那一帧。那截假脖子,那片暗,跟刚才阳台上的那个画面,在眼前叠了一下。
天黑下来。客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妈妈挨个开,走一路开一路,像这点亮光能把这间大屋子填满。
厨房里有了声。抽油烟机响起来,锅铲碰锅,菜下锅那一下滋啦一声。妈妈那件薄衫换了,换回那件旧家居服,领口照旧松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来的两截白,手腕细,骨头凸出来一点。
妈妈炒菜的时候不看我,头低着,胳膊一抬一落,胸前那两团跟着晃,兜在松垮的布底下,从背后看,腰收进去,下摆垂着,臀线把布料顶起一道圆。
「洗手吃饭。」
「马上。」
「马上马上,哪回不是半个小时。」
我放下电脑出去。桌上摆了两个菜,一盘还是番茄,一盘是中午剩的排骨回了锅,热气压着。我坐下扒饭。妈妈坐对面,没怎么吃,拿筷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「肉多吃点,长个子。」顿了顿,「都这么大了,也不见你正经谈个对象,一天到晚对着电脑。」
「你跟谁学的这套。」
「我跟谁学?我不用学。」夹了一筷子菜搁我碗里,「妈就随口一说,你倒还顶嘴。」
我低头扒饭。妈妈起身盛汤,转身那一下,家居服的领口整个垂下来。我抬眼扫了一下,又落到碗里。喉咙里有点干,扒了口饭压下去。
「今天怎么不说话。」妈妈坐回来,「平时你也不说,今天更闷。」
「没什么说的。」
「得,问你也是白问。」
一顿饭,妈妈说了大半天,从车位说到菜价,从菜价说到楼下新搬来的人家。我就「嗯」,偶尔应一句。妈妈说着说着,声音又软下去一点,问我晚上几点睡,说别老熬夜,熬坏了身子。
吃完我回屋。妈妈收拾碗,水声起了。我关上门,坐在床边摸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后那个带锁的文件夹,输进那串数字。
里面存的都是截图,夜莺台的界面,知莺唱歌的时候,讲话的时候,还有几张别人切出来放到群里的高光,皮套贴着镜头的,前襟开得深的那几张。
我一张一张划过去,心里和平常不一样。划到其中一张,那皮套侧着头,鬓边压下一根羽毛,露出半截假脖子,我又想起下午妈妈拢头发那一下。手指停在屏幕上,过了两息,把文件夹退了出来。
外面水声停了。妈妈的房门在走廊那头,轻轻响了一下,关上了。
夜里一点。隔壁早熄了灯,我屋里那盏台灯罩着纸,光压到最低。
夜莺台这点开始热闹。白天的版块没人,滑两下都是死的;一过子夜,头像一个个亮起来,主页底下那排小灯连成一线。我进去的时候,知莺正试麦。
「喂喂,喂喂。」
一阵电流的沙沙声。皮套从画面角上亮起来,银灰的短发,鬓边一根深色羽毛,前襟开着道白。
「听得到吗。听得到扣个一。」
弹幕一下涌上来,快得看不清。
[到了到了]
[莺莺今晚又这个点]
礼物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两下。我熟门熟路地点了灯,照旧不点整数。榜单顶那盏灯亮起来,把整个页面的光都压下一档,掌灯人那个位置钉在知莺名字边上,常年挂着我的 ID。
「哟,老熟人。昭,又是你。」
「天天这么准时,」那声音带着笑,尾音往上勾,「你不上班,我也管不着你。」
[昭哥准时报到]
[榜一就是不一样]
[莺莺嘴硬]
我敲了一行:「你嗓子今天不太对。」
那头顿住,弹幕慢了一拍。
「哪不对了。」
[哪不对了]
[我咋没听出来]
「闷。」
「……」停了半拍,「没有的事。今天屋里闷,开了点窗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把弹幕往上翻。有人真信了,刷「姐姐开窗睡觉小心着凉」,还有人跟着刷「敞着睡凉快」。我又敲一行:「嗓子别硬撑。」
「知道。」两个字,回得很快,像是怕那一行字在屏幕上多停一会儿。
弹幕里有人点歌,点了一首老情歌。还有人在起哄,要念名字。
「一个一个来,别抢。」知莺把名单拉出来,从下往上念,念到一半,「哎,你这灯牌升了。」
[值夜的老粉了]
[姐姐念他]
被念到那个连刷了两遍谢谢,知莺笑了一声,接着往下。
「行了,今晚谁点歌谁说话。想听慢的还是有劲的。」
[来首哀的]
[唱那种能听哭的]
「哀什么哀,大半夜听哭的,明天眼睛肿了别怪我。」
又有人问知莺白天做什么,知莺照旧拿那套「白天人间、夜里下凡」糊弄过去,弹幕一片起哄,知莺挨个摁下去,摁得稳。
「有人问我想不想谈恋爱。」念到一条,尾音一挑,「想啊。就想有人天天准点来,来了不吵我,坐那儿听我唱。」
[这不就是说昭哥]
[榜一听了要飘]
我敲了一行:「别贫。」
「我说实话你还不让。」
[昭哥破防了]
[第一次见榜一接不住]
「我没破,」知莺又笑,笑腔里漏出来一点本音,「你们再刷这个,下首不唱了。」
这一笑没兜住,尾音往下掉,掉出一截哑,哑了半秒就收。弹幕里立刻有人接住。
[本音!]
[这个声音好听]
[姐姐漏了]
「嗐,」重新把声音提上去,慢了一下,「走音了,别录,谁录我拉黑谁。」
我盯着那排字。那截哑很短,一下就没了,可我听见了。白天妈妈数落我,说到后半句没力气的时候,嗓子就是这么往下走的。跟营业那把甜腔,不是一个东西。
我没敲字,把音量往上调了一格。
知莺起了一首歌,压着调子,气声多,实音少。耳膜里那点气音贴着走,一吸一吐,能听出唇齿开合的地方。唱到中段,声音往下一沉,停了,清了清嗓子。
就是这一下。
前半截还算收着,往后拔了一格,没拔上去,嗓子眼底下压出一声干闷的咳。一声。停一停。又一声。不像唱,像是从嗓子里硬忍出来,收不住的尾音碎在里头。
隔壁的墙那头,昨天夜里也有这么一声。
我盯着屏幕没动。
那声咳在耳机里还没散尽,隔壁的静又把这个音衬得清清楚楚。一模一样的咳法,短一下,长一下,最后那声烂在嗓子里的余音都一样。同样的筋络,同样的断口。两处的声音叠在一起,中间只隔着道墙。
[姐姐是不是感冒了]
[没事吧]
[多喝热水]
「继续继续。」知莺在那头招呼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有人点了一首慢的。唱到一半,侧了下头。
皮套也跟着侧。画面里那张虚拟的脸偏过去一点,鬓边那根深色的羽毛压下去,贴着耳朵,露出半截脖子。脖子是编出来的,皮套的皮肤比人白,一条线顺下来。左耳后头,有一小片暗,颜色比别处深,像是让片子走的时候特意留的花。
我认得那一小片暗。
上午妈妈把手机推过来,让我看那道车位,一条一条地念,脖子那儿的头发散下来,妈妈往上拢过一下,笼到耳后,左耳后头,有那么一小片。跟眼前这半截假脖子上那一小片,对得上。
我退了直播。
退出来,盯着桌面上那片黑坐了两秒,又点回去。重新进的时候,知莺换了首歌,前头几句几乎贴着麦念出来,气声擦着齿背走。
「今天是周五了。」知莺说,「有人投稿,我念一个。」
弹幕里刷问什么稿。
「《隔着墙的暗恋》。」知莺笑,「这题目,谁写的,这么会取。」
[暗恋谁啊]
[别念了我要脸]
[谁把我也写进去了]
前面几句念得轻松,像随手挑的。念到中间,那声音顿了一下,收住,往下压。
气音擦着麦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递。「『隔壁每天晚上都很安静。安静到我敢肯定,她还没睡。我数她翻身的次数。翻到第三下,才肯停。』」
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底下还有一行,念得更轻:「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。白天点个头,晚上各关各的门。就这样过了很久。」
往下念,是一段独白。
「『我摸清了她什么时候关灯。关灯之前,她先上厕所,水声响完,隔一会儿再响一下,那是杯子放回桌上。这些她不知道。』」
我手心凉了一下。
「『有一回她半夜咳得厉害,我在墙这边听了一整夜,没敢动。第二天早上照旧,她买她的菜,我干我的事,谁也没提。』」
弹幕静了一拍,又炸开。
[这谁写的]
[编的吧这么真]
[太狠了]
念完,弹幕里有人刷「太真了」「谁偷看我」,有人刷「写这稿的出来」。没接梗,把稿子往下翻,跳到里头的树洞老段子,有人失恋,有人想家。
可我盯着那句「翻到第三下」,一时没听进别的。那些字像是一句一句冲着墙这边说的,隔着头顶的灯,说得我心里发毛。我白天写过的那点东西,跟它比,什么都算不上。
我翻开我的投稿记录。
昨天夜里,我手最快,给知莺投过一篇。匿名的,标题就是《隔着墙的暗恋》。写的是我,写的是墙那头那个人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。夜里两点,人总会干点白天想不出来的事。
可我没写「翻身」。
我写的是「她起夜的时候,杯子轻轻放回桌上」。那是我看见过的。夜里去过一趟厨房,回屋经过那扇门,门缝透着光,后来听见杯子搁回柜面的一声。
知莺念的也不是我那一篇。
手心里出了点汗。我合上电脑又打开,把投稿箱从头翻到底。有好几篇同名,好几篇写隔壁,句句都像顺着手写的。夜里没睡的人太多了,一个墙,隔出多少心思,谁也数不清。
我把这一页划过去。划过去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手却没停,又把那句「翻到第三下,才肯停」倒回去听了一遍。这一遍听得格外清楚,那点气音贴着耳膜,慢慢往下走。
到后半夜,聊天收了。屏幕调暗,皮套缩到画面角上,剩一双眼睛。知莺把麦拉近,电流声细下去,剩下全是呼吸。
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往耳朵里灌。吐气带一点热气,吸气带一点潮,唇齿开合的黏,偶尔咽一口,都收进去。左耳响过,滑到右耳,像人从一边凑到耳边,又绕到另一边。耳膜跟着一阵一阵地发麻,后颈那层皮绷着。
[贴耳了贴耳了]
[谁顶得住]
[技术封神]
我躺着没动。数到七八下,隔壁响了一下。很轻,压着的一声换气,像没躺平,翻了个身,跟着几不可闻的一声咳,闷在被子底下。
跟耳机里这会儿的,一个样。
两边的声音叠在一起。左边耳机一声,墙那头一声,落在同一拍上。我摘下右边那只,屋里静了一瞬,只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,又塞回去。墙那头还在,很轻,一下一下。耳机漏出来的那点声从枕头上渗过来,两个几乎对得上。头皮一阵一阵地过电。
弹幕问谁能撑到最后。没人应。那口气也慢下去,慢到几乎听不见。
「困了就闭眼。」声音低下去,「我在呢。」
隔着一堵墙,这句话也过去了。墙那头静得很,静得像我这边也空了。
我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下,墙那边没动。第四下,还是没动。
两点半,直播散了。
屏幕最底下浮起两个字,知莺敲的。
「晚安。」
我没急着关电脑。屋里静得很,隔壁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,跟昨晚一样。里头有挪东西的声,轻轻的,一下,停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有人在桌边收拾什么,挪两下,歇一下,又挪。
我把耳机摘了,光脚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站了一会儿。门把是凉的。走廊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隔壁的动静也停了。
过一会儿,我又听见一声,比刚才闷,像什么东西盖住了。跟着,是床板很轻的一响。
我开门,走廊黑着。妈妈房门底下那线光还在。我走过去,在门外站了几秒,地板凉,脚底贴在上面。里头没声了。
我回了自己屋。
翻箱倒柜这件事,是这个时候起的念头。
妈妈的东西,我平时不碰。妈妈那屋的抽屉我从来没开过。可有些念头一起来,就不管你碰没碰过。那箱子、那声咳、左边耳后那点暗、卖声卡的那张单子,一件一件摞着,摞得我坐不住。
我等着。等到那线光灭了,又等了很久,等到整间屋子只剩冰箱嗡嗡地响,等到楼下偶尔过去一辆车,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。
我摸过去。
门没锁。妈妈睡觉不留门锁,那是小时候的习惯,怕我夜里发烧叫人。我进去的时候屏着气,手先伸出去试地板,一块一块地踩,怕响。
屋里比走廊暖些,闭着,有股淡淡的味道,不算香,像洗过脸的毛巾晾在屋里那种潮。床头那杯水还在,凉的,喝过一半。床上那团被子鼓着,起起伏伏,很细。
书桌第二个抽屉,最里头。我拉开,先摸到一叠纸,酒店的、商场的、没用的收据,边角都卷了。再往里,是个信封,里头硬硬的,没贴口。
抽出来,是一沓照片。
最上面那张,一个女孩,站在灯底下,妆化得浓,穿的是一身古装,肩线打得很开,布景是块深色的绒布。照片有点泛黄,边角起了毛边,被指尖摩挲过许多回。眼睛亮,眉挑着,笑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笑得没什么顾忌,是那种不用管谁的。
照片背面有字,蓝色圆珠笔,写了三个字,加一个年份。那三个字我认得。妈妈年轻时候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都认得。
底下那张,是一张合影,一屋子人,拉着手,站在一块布景前面。有人拿话筒,有人举着牌子,笑得东倒西歪。布景上写着两个字,我不认全,像是圈里人自己起的。角上还有人用笔写了几个字,小,竖着,像是留给自己看的。
再往下,翻出几张打印的样片,也是那个年纪,换了身衣服,妆一层压一层。
最底层,压着一叠硬纸片。抽出来,是几张卡片,印着两个字:声卡。落款的公司我不认识,可那型号,圈里人都会认,配的是一支近场麦,收气声最要紧的那种。卡片底下还夹着一张保修单,日期填了新近的。
我拿着那叠照片,蹲在那儿,忘了害怕。手心的汗把相纸的边浸软了一点。
直到床那边,妈妈翻了个身。被 ......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
其余内容请点击查看完整版: 【我是虚拟主播妈妈的榜一大哥】(1-6)作者:雪学【字数:35541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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