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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小说 · 字符 13903

音乐之路 (4-5)【字数:17222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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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biyun
发表于 4 天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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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之路 (4-5)【字数:17222】
音乐之路 (4-5)

作者 AIBY

第四章 分数

一

流言比冬天来得还快。

KTV那一晚之后不到一周,整个音乐学院都听说了一个版本:新来的主唱学妹喝多了,主动缠着罗星进了小包厢,被陈屿撞见,陈屿吃醋打人,被乐队停了。

版本越传越细。有人说她进门时还拉着罗星的手。有人说她自己锁的门。有人说,看她平时那副清纯样子,没想到这么会。

陆诗晴在食堂排队的时候,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凑在一起笑。她在琴房练声,门上的小窗外总有人影晃过去,停一下,又走开。表白墙上那十七条帖子还在,下面多了很多新的评论,她一条都不敢点开。

她试过去找辅导员。辅导员很耐心地听完,叹了口气:“同学之间喝了酒,说不清楚的。你看,你也没受什么实质伤害,对方脸上还缝了针。闹大了,对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好,你说是不是?”

她说是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。

陈屿每天给她发消息,接她下课,送她回宿舍。他不问她好不好,只是在她身边走着,走得很慢。他被停了乐队,琴行的课也被罗星的一个朋友搅黄了一半,可他一句都没提过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对他说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没事。我就是想走这段路。”

她没事。她每天都跟自己说一遍。

可她的声音出了问题。

不是嗓子坏了,是别的。每次唱到高音,唱到需要把气沉下去、把身体整个打开的地方,她的身体就会自己收紧,像一只被碰了一下就缩起来的蜗牛。她站在琴房里,吸气,往下沉,沉到一半,就会突然想起那张黑色的皮沙发,想起那声“咔哒”,然后那口气就散了,散得一点都不剩。

期末主课考试在十二月的第三周。

考场是声乐系的小音乐厅,评委席坐着五个老师,正中间是她的主课老师韩志明。

韩老师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总是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,说话慢声细语,在系里口碑极好。学生们都说他是全院最好说话的教授,给分宽,从不发脾气,逢年过节还会请全班学生去他家吃饺子。开学第一节课,他听完陆诗晴唱了一首练习曲,摘下老花镜,笑着说:“这孩子,是我这几年听到的最好的嗓子。”

她一直很感激他。

她上台,鞠躬,钢琴伴奏响起。

是一首意大利艺术歌曲,她练了一整个学期。前半段很好,她的声音干净透亮,评委席上有个老师点了点头。

然后到了那个高音。

她吸气,往下沉——

小音乐厅侧面的门开了一条缝,有人进来,在最后一排坐下。灯光太暗,她看不清是谁,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,一个男人的轮廓。

她的身体猛地收紧了。

那个音出来的时候是虚的,抖的,像一块碎玻璃。她慌了,后面的乐句全乱了,换气换错了地方,有一个音整整低了半拍。伴奏老师一边弹一边担忧地抬头看她。

唱完的时候,整个音乐厅里一片沉默。

她鞠躬,下台,手冷得像冰。

最后一排那个人站起来走了。她到最后也没看清他是谁。也许只是哪个来找人的学生。也许什么都不是。

可她的那个音,已经碎了。

两天后,教务系统里的主课成绩还是空的,所有人的都出来了,只有她的那一栏还空着。

第三天晚上八点,她收到了韩老师的微信。

“小陆,期末的事,来我办公室聊聊。今晚九点,我等你。”

二

声乐楼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。

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她脚下亮起来,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。韩老师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

她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办公室很暖和,暖得有点闷。靠墙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,琴盖上摆着一盆文竹。墙上挂满了相框,韩老师和各种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歌唱家合影,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笑,笑得很慈祥。书桌上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,一个紫砂壶,一杯泡好的茶,还冒着热气。

“坐。”韩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摘下老花镜,“喝茶吗?”

“不用了,谢谢老师。”

他也不勉强,自己端起茶杯,慢慢吹了吹。

“那天的考试,”他说,“你自己觉得怎么样?”

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:“唱得不好。高音没撑住,后面乱了。老师,我知道我错了,我可以补考,或者——”

“唱得不好,”韩老师打断她,声音还是慢慢的,“是很不好。五个评委,四个给的不及格。”

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
“主课不及格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?”他放下茶杯,一样一样地数,像在念一张清单,“学业预警。下学期的奖学金取消。重修。系里的演出推荐名额,自然也没有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记得你的档案里写着,单亲家庭,妈妈一个人在县城供你读书。”

陆诗晴说不出话来。

“不过,”韩老师笑了一下,“五个评委的分数,最后汇总、加权、录进系统,是我这个主课老师来做的。”

他拿起桌上一支钢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“五十九分和八十五分,”他说,“就差我这一支笔。”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嗒,嗒,嗒。

陆诗晴看着那支笔,一开始没明白。

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神。

那个眼神她见过。在那个紫色灯光转个不停的包厢里,在那张黑色的皮沙发旁边。不一样的脸,一样的眼神。

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“我听说了你的事。”韩老师慢慢说,“KTV那天晚上。大家都说,你看着清纯,其实挺放得开的。”

这句话。一模一样的这句话。

“老师,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那不是真的。那天晚上我是被——”

“真不真的,有什么关系呢?”他温和地笑着,像在安慰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,“大家信的,就是真的。”
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她面前。

“站起来,”他说,“把期末那一段,再唱给我听听。”

她愣了一下,还是站了起来。这是主课老师的要求,她听过一百遍。

“气息。”他走到她身后,“你的问题,一直出在气息上。”

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侧,隔着毛衣,一左一右,扣住。

那个位置。肋骨最下沿。

她浑身一僵。407琴房里,有另一双手放在这里过,烫的,抖的,问她要不要拿开。

“吸气。”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,慢慢的,“往老师手上顶。”

她吸了一口气,吸不下去。那口气卡在胸口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太紧了。”他说,手没有拿开,“放松。老师给你上了一学期的课,你怕什么?”
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一个老师的动作。声乐老师都这样,扶着腰,压着肩,纠正气息。她以前也被这样纠正过很多次。

只是这一次,那双手停得太久了。

他终于松开手,走到墙边那张旧皮沙发前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过来,坐。”

她没有动。

“坐下聊。”他笑了笑,“站着说话,倒像我在训你。”

她走过去,在沙发最边上坐下,离他一臂远。他什么都没说,自己往这边挪了挪。

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。很轻,拍了两下,像长辈在安慰一个刚哭过的孩子。

“这学期,你受委屈了。”他说,“KTV那件事,老师知道你委屈。”

她低着头,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上。从那天晚上到现在,这是第一次有一个老师,对她说“委屈”这两个字。

“来。”他张开手臂,“让老师抱一下。”

她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
“就抱一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慢慢的,温和得像一杯热茶,“你这孩子,太犟了,什么都一个人扛。”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过去的。也许是因为那句“委屈”。也许是因为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走廊,和教务系统里那一栏一直空着的成绩。她僵硬地靠过去,额头碰到了那件羊毛开衫。

他抱住了她。抱得很紧,很久,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
她告诉自己:只是一个拥抱。

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她告诉自己:只是长辈。

那只拍着她后背的手,慢慢往下滑了一点,停在她的腰上,不动了。

她告诉自己——

她告诉不下去了。

他松开她,低头看着她,笑得很慈祥。

“你看,”他说,“也没有那么难,对不对?”

他的手落在了她毛衣的下摆上。

“屋里暖气太足了,”他说,“脱了吧,别捂出汗来,回头着凉。”

她没有动。他也不等她动。他把毛衣往上推,推过她的腰,推过她的胸口,她的胳膊被带着举了起来,毛衣从头顶褪下去,静电在她耳边噼啪地响。

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贴身衣服。暖气很足,可她觉得冷,冷得肩膀都缩了起来,两只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。

他把她的手拿开了。很轻,像拿开一个学生挡在谱子上的手。

他看着她。从她的锁骨,看到她的肩膀,看到她的腰,一寸一寸,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验收一件东西。

“皮肤真白。”他说,语气和刚才说“气息”时一模一样,“腰这么细,气怎么就沉不下去呢。”

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点了点,点在肋骨最下沿。

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烧得发烫,眼泪憋在眼眶里,一滴都不敢掉。

KTV那个包厢里,她也被人这样看过,可那时候她昏昏沉沉,连眼睛都快睁不开。这一次,她清清楚楚。迎新晚会那天,几百双眼睛落在她的背上,她觉得那是光。现在只有一双,她觉得那是一把尺子。

然后,他说了他要什么。

他说得很平静,很清楚,像在布置一道作业。

陆诗晴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在了书桌角上。

“我不。”

“好。”韩老师一点都没生气,站起身来,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她让出通往门口的路,“门没锁。你随时可以走。”

她站在那里。

门就在三步之外。门没锁。她可以走。她完全可以走。

可她的脚动不了。

不是像那天晚上那样,被什么东西灌满了,动不了。这一次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,清清楚楚的,每一根手指都听她的话。是她自己,站在那里,走不出那三步。

她想到学业预警的通知书寄到县城那个小小的家里,她妈妈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她想到她妈妈在超市站一天收银,晚上回家还要踩缝纫机接零活,给她攒学费。她想到奖学金没了,下学期的学费要从哪里来。她想到她拼了命考进来的这所学校,她以为是她的舞台的这所学校。

她想到那句话:大家信的,就是真的。

如果她走出这扇门,谁会信她?辅导员不信。乐队不信。那些在食堂里回头看她的女生不信。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那天晚上,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

“想清楚了吗?”

他的声音就在她面前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挂钟又走过了一整圈的嗒、嗒、嗒。

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
地毯很软。那是她后来唯一记得的一件具体的事:地毯很软,软得不像话,软得让她觉得恶心。

他身上有一股味道。羊毛开衫上淡淡的樟脑味,混着紫砂壶里泡开的陈年普洱,还有他手上护手霜的味道,甜腻腻的,像一盘放久了的水果。

这个味道她闻过。开学第一节课,他站在她身后替她纠正站姿,手轻轻搭在她肩上,说“肩膀放下来,对,好孩子”。那时候她觉得,这是一个好老师的味道。

现在这股味道近得贴在她脸上,钻进她的鼻子,钻进她的喉咙,她的胃一阵一阵地往上翻。

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
很轻,很慈祥,从她的发顶慢慢往下抚。就像开学那天,他夸她“这孩子”的时候。就像他在走廊里拍那些学生的肩膀。

那只手没有拿开。一个丑陋的高耸的东西却伸了过来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她的脑子一片空白。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,连想都没有想过。她跪在那里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最后只是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。

那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。很轻,像在课堂上替学生调整站姿。

“放松。”他说,“对。慢一点。”

她呛住了。喉咙本能地往回缩,咳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身体往后一躲,又被那只手轻轻地按了回去。

“别躲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带着一点耐心的笑意,“第一次,都这样。”

第一次。

他知道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她的生涩,她的发抖,她呛出来的眼泪,在他嘴里,都只是一件还没教会的功课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她开始数挂钟的声音。

嗒。一。嗒。二。嗒。三。

她把那个声音当成节拍器,当成她在琴房里练了无数个夜晚的那个节拍器。一个小节四拍,八个小节是一个乐段。她在脑子里给每一个乐段配上旋律,配上她最熟的那些歌,主歌,导歌,副歌,一首接一首地唱。

只要她一直唱下去,她就不在这里。

她在407琴房里,窗外是那棵老银杏。她在迎新晚会的舞台上,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她在那间六楼的出租屋里,天花板是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窗外有鸟在叫。

不是这里。不是这里。

嗒。一百零七。嗒。一百零八。

她的喉咙在烧。她的眼泪一直在流,流进嘴角,咸的。她恨这一刻的自己,恨到想把这具身体整个撕开,从里面爬出去。可她更恨的是,她还在数,她还在乖乖地、一拍一拍地数,像个好学生。

头顶上,他在哼歌。

是她期末唱的那首意大利艺术歌曲。他哼得很准,很稳,哼到那个她没撑住的高音,轻轻松松就上去了。他一边哼,一边用手指在她的头发上打着拍子,一下,一下,和墙上的挂钟一样准。

她死死地闭着眼睛,想把那段旋律从耳朵里推出去,推不出去。她恶心得浑身发抖,指甲掐进自己的大腿,掐得很深,用那一点疼,把胃里往上翻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压回去。

她不用睁眼也知道,墙上那些相框里,他在笑。和歌唱家握手,和学生合影,抱着鲜花站在舞台中央。每一张都那么慈祥。

嗒。两百四十一。

嗒。

随着猛的一颤。结束了。

那只按在她头发上的手,终于松开了。

她整个人往前一栽,双手撑在地毯上,喉咙里猛地涌上来一阵干呕。她死死捂住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,胃里翻江倒海,眼泪和口水,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张软得恶心的地毯上。

她死死捂着嘴,一口都不敢咽,想吐,又不知道该吐在哪里。她想把自己的舌头、喉咙、整个口腔都挖出来,扔得远远的。

头顶上,她听见他长长地、满足地舒了一口气。

像一个人刚喝完一杯好茶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他在她头顶上说,像在夸她唱对了一个音。

她跪在那张软得让人恶心的地毯上,一动不动。一张纸巾被递到她眼前。然后是一杯温水,他放在她手边的地上。

她一把抓过那张纸巾,背过身去,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。吐了一遍,又一遍,吐到只剩口水,还在吐。然后她把那张纸巾攥成一团,死死攥在手心里,指甲隔着纸掐进了肉里。

他递纸巾的样子那么自然,像递给学生一张谱子。像他早就知道,这时候她会需要这个。

“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”他说,“你的嗓子是好嗓子,要爱惜。”

他没有再看她。

他坐回书桌后面,理了理羊毛开衫的衣襟,把那颗松开的扣子重新扣好。然后他端起那杯茶,吹了吹,慢慢地喝了一口,舒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打开电脑,戴上老花镜,点开了教务系统。

她跪在地毯上,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。嗒,嗒,嗒,比挂钟还轻快。他敲完,停了一下,像是想了想,又删掉一个数字,重新敲了一个,按下回车。

她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。

他摘下眼镜,往椅背上一靠,望着天花板,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意大利艺术歌曲。这一次他哼得心满意足,荒腔走板也不在乎。哼到那个高音,他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她,语气温和得像在上课:

“下回唱到这里,记得气往下沉。沉到肋骨下面,把自己撑住。你啊,就是太紧了。”

那几乎就是陈屿在407琴房里教她的话。

她的胃又是一阵猛烈的翻搅。

她没有碰那杯水。

她攥着那团纸巾,扶着椅子站起来,膝盖软了一下,又站稳。她从地上捡起毛衣,胡乱套在身上,袖子都没拉好。她没有看他,也没有看墙上那些笑得很慈祥的照片。她走向那扇门,三步。

刚才那三步,她怎么都走不出去。现在,她一步就走到了。

“成绩明天出来。”他在她身后说,“下学期,好好练。”

三

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,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。

她站在黑暗里,扶着墙。墙是冰凉的,她把额头贴上去,那一点凉从额头渗进去,渗进脑子里。

然后她开始发抖。

一开始只是手。手指尖一抽一抽的,像弹钢琴弹到抽筋。然后是胳膊,肩膀,膝盖。牙齿磕在一起,咯咯咯地响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吓人。她用手捂住嘴,想让它停下来,可是停不下来,整个人像一根被拨断了、还在嗡嗡震着的弦。
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
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来,亮到她面前。

一个女生站在楼梯口,怀里抱着一摞乐谱。她穿着黑色的长羽绒服,头发剪得很短,脸很瘦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。陆诗晴见过她,是声乐系研二的学姐,叫方岚,韩老师带的研究生,系里每次大型演出都是她领唱。

方岚看见了她。

看见她扶着墙,看见她发抖,看见她红肿的眼睛,看见她身后那扇透出暖黄色光线的门。

方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
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
然后方岚走过来,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她的手比陆诗晴的还冷。

“别在这儿哭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语速很快,“这层走廊有监控。去三楼最里面那间女厕,那里没有。”

陆诗晴呆呆地看着她。

方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乐谱,像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。

“他叫我九点半来对谱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然后她松开陆诗晴的手腕,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向那扇门。

陆诗晴回头看着她的背影。方岚在门口停了一下,站得很直,背对着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那个吸气的姿势陆诗晴太熟悉了。是她们学声乐的人上台前都会做的那一下。往下沉,沉到肋骨下面,把自己撑住。

方岚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
陆诗晴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女厕待了一个小时。

她一进隔间,就把那团攥了一路的纸巾扔进马桶,然后吐了。

趴在马桶边上,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点发苦的酸水,吐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头发上还留着那只手抚过的感觉,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池前,把整个头埋到水龙头底下冲。冰水顺着后颈灌进领口,冷得她牙齿直打颤,可那股甜腻腻的护手霜味道,好像还黏在她的发根里,怎么冲都冲不掉。

她拧开水龙头,一遍一遍地漱口。漱到嘴里全是自来水的铁锈味,漱到喉咙发痛,还是觉得不干净。她把脸埋进冷水里,埋到喘不过气,抬起来,看着镜子。

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,嘴唇被咬破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
她想起迎新晚会那天,化妆间里那面镜子,镜子里那个脸颊通红、眼睛湿漉漉的女孩。那个女孩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好奇,感到害羞,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期待。

才过了三个月。

她对着镜子,很慢很慢地,张开嘴,想唱一个音。随便一个音,最简单的中音C。

出来的只有一点嘶哑的气。

第二天早上,教务系统刷新了。

主课:86。
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不是五十九,也不是八十五。他多给了她一分。

像一张价签。

之后的几天,她像一个被掏空的壳。她照常上课,照常吃饭,照常跟小葵说话,照常回陈屿的消息:“在上课。”“吃过了。”“有点累,早点睡。”

每一条都很短。他问她要不要出来走走,她说不了,要复习。他说那我在你宿舍楼下站一会儿,你不用下来,她说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

她不敢见他。

她怕他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。她更怕的是,他知道以后,用那种眼神看她:心疼的,小心翼翼的,像看一件摔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。

她不想当一件瓷器。

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地想那三步。门就在那里。门没锁。她为什么没有走?

她恨他。可每到深夜,她也恨自己,恨那个跪下去的自己,恨那个乖乖数着拍子的自己。

第五天,她在主楼前的广场上,看见了韩老师。

他被一群学生围着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,笑呵呵地在说什么。学生们都在笑。一个大一的女生把一个保温杯递给他,他接过来,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肩膀。那个女生笑得很开心,很感激,就像三个月前的她。

陆诗晴站在广场另一头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只拍在女生肩膀上的手。

那一刻,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终于不再发抖了。

是另一种东西,从她骨头最深的地方,慢慢地、慢慢地烧了起来。

四

那天夜里下雨了,十二月的冷雨,夹着一点冰碴子。

她没打伞,从学校后门一路走到那个老小区,爬上六楼,敲门。

门开了。陈屿穿着一件旧卫衣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,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谱子。他看见她,愣住了。

她从头到脚都在滴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睫毛上挂着雨珠。

“陆诗晴?你怎么——”

她没让他说完。她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,就那样背靠着门站着,浑身发抖,看着他。

“别问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眼泪,只有一团他从没见过的东西,又黑又亮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问。”

“今晚……能不能听我的?”

他沉默了一秒:“好。”

“我没让你动的时候,你先别动。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过去,踮起脚,揪着他卫衣的领口,吻了上去。吻得很笨,很急,嘴唇冰凉,还在抖,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。他闷哼了一声,手下意识地抬起来,想要搂她的腰。

“别……先别动。”

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然后,慢慢地,放了回去,垂在了身侧。

她看着那双手。那双能把罗星从她身上拽起来、一拳砸在他脸上的手,现在就那样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,因为她说了先别。

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东西从她胸口窜上来,窜得她头皮发麻。

她牵着他走到床边,轻轻推了他一下。他顺着那一点力气躺了下去,看着她,呼吸已经乱了,却真的一动不动。

她站在床边,开始脱自己湿透了的外套。一件,又一件。没有人替她脱,没有人拉,没有人掰开她的手指。每一颗扣子,每一条拉链,都是她自己的手,按她自己的速度,想停就停,想快就快。

她让他看着。

他看着。他的眼睛黑得吓人,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,攥着床单的指节都发白了,可他还是没动。

她爬上床,在他身上跪坐下来,俯下身,握住他的两只手腕,很轻地放在他头顶的枕头上。她的手在抖,几乎握不住。

那个姿势让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,在那张黑色的皮沙发上,她就是这样被按着的。动不了,喊不出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现在她在上面。

她低头看着他。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,脉搏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又快又重。他完全可以挣开,她知道,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。可他没有。他就那样躺在她身下,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。

她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
“停。”她说。

他立刻停住了,连呼吸都屏住了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等她。

她看着他。

然后她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,砸在他的脸上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试试。”

他明白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她,眼睛也红了。

她低下头,重新吻他。

这一次很慢。她吻他的眉骨,吻他的眼睛,吻他嘴角被她磕破的那一点伤口。然后往下,吻他的下颌,吻他的喉结,感觉到它在她唇下猛地一滚。她解开他卫衣的拉链,手掌贴上他的胸口,感觉到他的心跳撞着她的掌心,一下,一下,又快又乱。

是她让它这么乱的。

她把他的一只手从枕头上拉下来,放在了自己的头发上。

他看着她,不明白。

“摸我的头。”她说。

他的手指动了动,很轻地,从她的发顶往下抚,抚过她湿透的头发,抚到后颈,停在那里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一样的动作。五天以前,在那间暖得发闷的办公室里,也有一只手这样落在她的头发上,慈祥的,像一个长辈。那时候她恶心得想把自己的头皮整个揭下来。

可这一只不一样。这一只是她拉过来的,是她放上去的。它有一点粗糙,有打鼓磨出来的茧,有雨水的凉和他自己的热。她说什么时候拿开,它就什么时候拿开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他立刻把手拿开,放回枕头上,等着。

她睁开眼睛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,却笑了。她低下头,捧起他刚才那只手,吻他的手心,吻他的指节,吻那一层薄薄的茧,一根手指,一根手指地吻过去。

他在她身下轻轻地抖,指尖蜷起来,又被她一根一根地掰开,摊平,按回枕头上。

“还没好。”她贴着他的掌心,小声说,“你再等等我。”

然后她俯下身去,从他的锁骨开始,一路往下吻。吻他的胸口,吻他绷得紧紧的小腹,吻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一张白纸上,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。

她把他身上剩下的衣服也褪了下去。他抬了一下腰,配合她,两只手却还按在枕头上,一动都没动。

她吻一会儿,停一会儿,像在确认什么。每停下来一次,他都等着,咬着牙,憋得满头是汗,始终没有抬起手。等到她自己觉得可以了,她才让他进来。

她扶着他,慢慢地沉下去。

很慢,慢到每一寸都由她来量。她闭着眼睛,吸气,往下沉,沉到肋骨下面,沉到身体最深的地方。这一次不是为了唱歌,不是为了忘掉疼,是为了她自己。

她听见他在身下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声音。

“陆诗晴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可以动吗?”

她睁开眼看他。他的脸红透了,眼睛湿漉漉的,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,被她按着的手腕在微微发抖。

“再等一下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

他咬住了嘴唇,真的没有动。

她开始动。

按她自己的节奏。一开始很慢,像一首歌的引子,试探着,找着。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地方,那个让她浑身一颤的地方,就停在那里,一下,一下,越来越快。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,像一阵越来越密的鼓点。

她的头发还是湿的,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,滴在他的胸口上,他在她身下抖了一下。

她想起那张软得让人恶心的地毯。那个挂钟。那句“好孩子”。

她想起那支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的钢笔。

她停了下来,抖得厉害。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,等她。她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动起来。

不是在逃。她不是在数拍子,不是在脑子里唱歌,不是躲到天花板上、躲到407琴房里、躲到任何别的地方去。她就在这里,在这具身体里,清清楚楚,每一寸感觉都是她自己的,是她要的,是她拿回来的。

她松开了他的手腕。

“现在可以了。”

他的手立刻扣住了她的腰,扣在那个地方,肋骨最下沿。他没有抢她的节奏,只是扶着她,托着她,跟着她,像那天晚上在琴房里,帮她把那口气撑住。

那个感觉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没有想到。

她仰起头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,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又高又亮,一路攀上去,攀到最高处,比她这辈子唱过的任何一个音都高,都亮,都完整。

不是嘶哑的气。是声音。

是她的声音。

那声音冲出喉咙以后,她整个人还在抖。腰腹一阵阵地发紧,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,又慢慢退下去。撑在他胸口的手软了下去,指尖还在打颤,大腿绷着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。

窗外的雨还在砸。她已经听不见了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身下那个人粗重的呼吸,一起一伏,乱成一片。

她还在抖,可她没有停下来。

她低头看着他。他还咬着嘴唇,憋得满头是汗,扶在她腰上的手在发抖。他一直在等,等她先。

“陈屿。”她喘着气,俯下身,贴着他的耳朵,“你也可以了。”

他整个人一震。

扣在她腰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。他仰起头,喉结猛地一滚,压了一整晚的那口气终于从胸口冲了出来,变成一声又低又哑的、她从没听过的声音。他的腰往上一挺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绷了好一会儿,才在她身下一阵一阵地抖起来。

她撑着他的胸口,感觉到那颗心在她掌心底下狂跳,跳得像窗外砸在玻璃上的雨。

他抖完了,整个人陷进枕头里,手还扣在她腰上,没有松开。

她伏在他胸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和雨水和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背上,很轻很轻地,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,又像在给她打拍子。

他什么都没问。

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“有一天我会告诉你。”

“嗯。”他吻了吻她的头发,“我等着。”

他睡着以后,她轻轻从他怀里起来,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

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。她打开和韩志明的聊天记录,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。

开学时他发的:“小陆,你的嗓子很好,好好练。”

期中时他发的:“周末来我家吃饺子,全班都来。”

还有那一条:“小陆,期末的事,来我办公室聊聊。今晚九点,我等你。”

她一条一条截了图。截完,新建了一个相册,起名叫“期末”。

然后她点开了另一个页面。是小葵两周前发给她的一个链接,她一直没打开过。

《声浪》全国新人歌手选拔赛。报名截止日期:一月十五日。初选地点:杭州。

她看着那个页面,看了很久。

这所学校的舞台,是他们的。

她要去找一个不是他们的舞台。

她点了“立即报名”。

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窗外的雨停了,屋檐上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水,嗒,嗒,嗒。

像一个节拍器。

这一次,是她在数。

第五章 杭州

一

报名通过的短信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来的。

“陆诗晴您好,恭喜您通过《声浪》全国新人歌手选拔赛资料审核。初选时间:1月24日,地点:杭州。请准备一首3分钟以内的作品,可自带伴奏或现场乐手。”

她在琴房里读了三遍,然后给陈屿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。

“我过了。”她说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她听见“哐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
“……你干嘛了?”

“椅子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喘,“我站起来太快了。你在哪?我现在过来。”

他十分钟就到了,跑得满头是汗,冲进407,一把抱住她,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,转了半圈。

“陈屿!放我下来!”

“不放。”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,闷闷地笑,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过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
她被他转得头晕,也跟着笑起来。那是她从十二月以来第一次笑出声。

笑完了,问题就来了。

唱什么?

她想了一个晚上,最后还是选了那首老民歌,迎新晚会上唱的那首。那是她最熟的,也是唯一一首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改编。

“可是钢琴伴奏不够。”她坐在琴凳上,皱着眉,“迎新晚会那种场合够了,选秀不行。评委一天要听几百个人,三分钟里抓不住他们,就完了。”

陈屿靠在钢琴边,转着一支铅笔,没说话。

第二天,他带着一摞谱子来了。

“我试着重新编了一下。”他把谱子摊在琴上,有点不好意思,“你看看行不行,不行就算了。”

她低头看。

他把整首歌拆开了。前奏不用钢琴,用一只卡宏鼓,很轻,像远处有人在敲门。主歌只有她的声音和鼓,干净得近乎赤裸。到了导歌,钢琴才一层一层进来,从最低的音区往上爬。副歌的时候,鼓和琴一起铺开,托着她的声音往上走,一直走到那个最高的长音。

然后,在长音最高的地方,所有的伴奏突然全部停掉。

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,悬在空中。

“这里,”陈屿用铅笔点着那个地方,“我想让所有人都只听见你。”

陆诗晴看着那一小节空白的谱子,很久没说话。

“不行吗?”他有点紧张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怎么这么会。”

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
那之后的两个多星期,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琴房里。寒假开始了,学校空了一大半,琴房楼安静得只剩下他们。他弹琴,打鼓,她唱。一遍,十遍,一百遍。唱到那个所有伴奏都停掉的地方,她总是会紧张,声音会抖。

“别怕。”他每次都说,“我在你后面。”

她妈妈打电话来,问她寒假怎么不回家。她说要准备一个比赛,去杭州。

“一个人去?”

她看了一眼坐在钢琴前写谱子的陈屿。

“……跟一个同学。”

“男同学女同学?”

“妈!”

电话那头她妈妈笑了,笑完叹了口气:“晴晴,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。别被人欺负了。”

她握着手机,鼻子突然一酸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不会的。”

挂了电话,陈屿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“就是想抱一下。”

他没有问。他放下铅笔,握住了她环在他胸前的手。

她还是没有告诉他韩志明的事。那个叫“期末”的相册,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。

二

他们是初选前一天下午到的杭州。

酒店是陈屿订的,离比赛场地两站地铁,一家很小的连锁酒店,前台的小姑娘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们登记。房卡递过来的时候,她抬眼看了他们一下,又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
陆诗晴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房间在七楼,不大,一张一米八的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,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。陈屿把两个人的行李放好,转过身,发现她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床,一动不动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这是第一次。”

“什么第一次?”

“第一次不用回去。”她转过头看他,“以前都是在你那儿,天一亮我就得回宿舍。今天不用。明天早上醒来,你还在。”

陈屿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
“嗯,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醒来,我还在。”

傍晚他们去西湖边走了走。一月的杭州冷得湿漉漉的,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断桥上的人不多。她把手揣在他的大衣口袋里,跟他的手攥在一起,走一段路,就停下来,对着湖面小声地哼几句明天要唱的歌。

“别哼了,”他说,“嗓子要留着。”

“我紧张。”

“紧张什么?”

“怕唱砸。”她看着湖面上那层雾,“怕到了那个所有伴奏都停掉的地方,我会想起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。

他也没问。他只是把她揣在他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
“到了那个地方,”他说,“你就想着现在。想着这片湖,这层雾,想着我的手。别的什么都别想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,嗯了一声。

回到酒店,天已经黑了。

她先去洗澡。热水开到最大,浴室里很快雾气腾腾的,镜子上蒙了一层白。她站在水底下,闭着眼睛,让热水从头顶一直淌到脚底,淌掉一整天火车上的疲惫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

“陆诗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热水够吗?这个酒店的热水器好像不太行,我怕你洗到一半——”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?”

她隔着门笑了一声。

“你要进来就进来,找什么借口。”

门外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雾气涌出去,他站在门口,耳朵红透了,T恤还穿得好好的。

“我真的是怕热水——”

她伸手把他拉了进来。

花洒底下站两个人有点挤。她替他脱掉那件被热水淋湿了的T恤,他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也脱了,团成一团扔出门外,他的头发很快就湿透了,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他眯着眼睛,样子有点傻。她忍不住笑,踮起脚,用手指替他把眼睛上的水抹掉。

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
他们在雾气里慢慢地吻,不急,不慌,好像整个晚上都是他们的,好像这一次不用赶在天亮之前。热水从两个人中间淌过去,淌过她的锁骨,淌过他的胸口。他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手心,替她抹在肩上,抹在背上,掌心沿着那道浅浅的沟一路往下,慢慢地揉开。

她的背很薄,肩胛骨在他掌心底下浅浅地起伏,泡沫顺着那道淡淡的脊线往下滑,滑进腰窝里。她的腰细,他一只手掌贴上去,就盖住了大半。热水把她的皮肤冲出一层淡淡的粉,从肩头一路粉下去,粉到膝弯,粉到脚背。

她的脚趾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,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悄悄蜷了起来。

她靠在他胸口上,眯着眼睛,舒服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。

“头发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洗。”

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他挤了洗发水,搓出一手泡沫,指腹按在她的头皮上,从额角揉到后脑,一圈一圈,力道不轻不重。她闭着眼睛仰着头,泡沫顺着发梢往下淌,淌过她的后背,淌过那道浅浅的沟,他就用另一只手跟着接住,一路抹下去。

冲水的时候,他一只手挡在她额头上,替她拦住往眼睛里流的水。
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会?”

“我妈以前就这么给我洗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我怕水进眼睛。”

她笑出了声,转过身来,也挤了一手泡沫,踮起脚抹在他头上,抹得乱七八糟,抹得他满头白沫,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狗。他也不躲,弯着腰让她抹,眯着眼睛看她笑。

雾气把镜子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在那片白茫茫的雾里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离一个人最近的时候。

她一点都不想躲。没穿衣服的时候也不想。

“陈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给别人这样洗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“真没有。”他的手停在她腰上,有点委屈,“我以前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。”
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这么会?”

他的耳朵又红了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学东西快。”

她在花洒底下笑得直不起腰。

后来他们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,头发都还湿着,枕头湿了一片,谁也懒得去吹。

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天花板上,风一吹就轻轻地晃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,暖黄色的,照着他的侧脸。

她侧过身,看着他。

以前每一次,好像都太急了。琴房里是急的,怕有人来;出租屋那个清晨是急的,急着要把一些东西从身体里擦掉;那个雨夜,她从头到尾都在发抖。

这一次不用急。

她伸出一根手指,慢慢地描他的眉毛,描他的鼻梁,描他的嘴唇。他闭着眼睛任她描,睫毛轻轻地颤。她的手指往下走,走过他的喉结,走过他的锁骨,停在他左边胸口,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
“这里有颗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没发现。”

“以前你没认真看。”

“那我现在认真看。”

她真的很认真地看。像研究一份新的谱子,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读过去。她发现他的肋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小时候爬树摔的;她发现他的腰侧碰一下就会痒,痒得他整个人一缩,抓住她的手腕求饶;她发现他的手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打鼓磨出来的,摸上去有点粗糙。

她一点一点地读他,他也一点一点地读她。

他吻她的眼皮,吻她的耳垂,吻她锁骨上那一小截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。他的手很慢,慢得像在弹一首很长很长的慢板,每一个音都要停在那里,等它完全散开,才去碰下一个。

这一次她不用说“先别动”,他也不用问“可以吗”。他们好像已经知道了,知道对方哪里会颤,哪里会躲,哪里碰一下就会发出那种很轻的、很软的声音。

她的头发还湿着,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松松地挽在脑后。他伸手,把那根头绳慢慢取下来,她的头发一下子散了一枕头。

他没有把头绳随手扔在一边。他把它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
“干嘛?”

“替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你找不到,就来我这儿要。”

她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细细的黑色,看着看着,鼻子就酸了。

他俯下身,吻她的后颈,让她侧过身去,从肩胛骨一路吻下去,吻那道浅浅的沟,吻到腰窝,在那里停了一会儿,用鼻尖轻轻地蹭。她痒得往前缩,笑着躲,又被他捞了回来。

“陈屿……痒……”

“那我轻一点。”

他真的轻了一点,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去。她反倒更痒了,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直抖。

笑够了,她翻过身来,看着他。床头那盏小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的睫毛一根一根都清清楚楚。房间里没有音乐,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。

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,她白得几乎透光,又被灯烘出一点温温的粉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,红到颈侧,红到胸口。

“你一害羞,”他小声说,用指尖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尖,“这里就先红。”

“……不许看。”

“那这里呢?”他的手指顺着颈侧往下,停在她的锁骨上。

“也不许。”

他笑,偏要看。她拿他没办法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
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把他拉下来。他吻她的嘴唇,吻得很深,手掌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,覆在她的胸口,停了一下,看着她。

她点头。

他的拇指很轻地动着,像在琴键上找一个最弱的音。她的呼吸渐渐乱了,腰慢慢弓起来,贴向他。她也不让自己闲着,手从他的后背滑下去,滑过他绷紧的腰,在那块一碰就痒的地方故意按了一下。他整个人一缩,闷闷地笑出声,咬了一下她的肩膀,算是报复。

“扯平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扯平。”他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早着呢。”

他进来的时候,她正好抬头看他。
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闭眼睛。

很慢,很深,很满。她感觉到他慢慢地填进来,填满那些十二月留下的、空荡荡的、冷冰冰的地方。窗外的梧桐影子在天花板上晃,晃得很慢,他们的节奏也很慢,像那条湖面上的雾,一层一层地漫开。

中间他们停下来过一次。不是因为谁说了停,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前台那个小姑娘。”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,“她看我们那一眼。”

他也笑了,笑得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,整个人都在抖:“明天退房,她肯定还要再看一眼。”

“那我不退了。”

“好,不退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我们住在这儿,不走了。”

笑着笑着,他又吻了下来,笑声就被吻吞掉了。

那个感觉来的时候,没有像雨夜那样冲破喉咙喊出来,也没有像一个人在宿舍那样像一根断掉的弦。它是暖的,是满的,像一个音终于找到了它应该在的那个和弦里,严丝合缝,嗡嗡地共振着,久久都不散。

那阵共振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漫开,一圈一圈,漫到指尖,漫到脚尖。她那两条细长的腿慢慢伸直了,绷着,手抓着他的手臂,整个人轻轻地颤,像一根被弹响以后迟迟不肯停下来的琴弦。她的脸贴在他颈窝里,呼吸又短又软,每一口气里都带着一点很小的、她自己从没听过的声音。

他没有动,就那样抱着她,等那阵颤慢慢过去。等她终于松开攥着他手臂的手,他才低下头,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。

“你呢?”她小声问。

他笑了一下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:“不急。”

“我想看。”

他愣了一下,耳朵又红了。

她把腿环上他的腰,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。他就又动了起来,很慢,和刚才一样慢。床头那盏小灯照着他的脸,她一直看着那张脸,看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,看他的嘴唇抿紧,又松开,看他的睫毛在灯底下一下一下地颤。

前两次,她都没有看清。出租屋那个清晨,他把脸埋在她肩上;雨夜里,她只看见他仰起来的喉结。这一次,她看见了。
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越来越乱。最后那一刻,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,就那样看着她,眼睛湿漉漉的,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“陆诗晴”,是“诗晴”,很轻,很哑,像一个他在心里叫了很多遍、第一次叫出口的名字。

然后他整个人在她身上绷紧,抖了一下,又一下,额头落下来,抵在她的锁骨上。

她抱着他的头,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,一下一下地顺。

她抱着他,他抱着她,谁都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起身,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,回来仔仔细细地替她擦。擦她的脸,擦她的脖子,擦她汗湿的后背,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把刚调好音的琴。擦完,他又倒了一杯温水,扶她起来喝了两口。

“嗓子。”他说,“明天要用。”

她靠在他怀里喝着水,忽然笑了:“你好啰嗦。”

“嗯。”他也笑,“就啰嗦你一个。”

他关了床头灯,重新躺下来,把她揽进怀里。黑暗里,她听见他很小声地哼起了明天要唱的那首歌,没有词,只有旋律,哼得还有点跑调。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,听着那段跑调的旋律,和底下一下一下的心跳。

她的手指摸到了他手腕上那根头绳。细细的,软软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她握着它,睡着了。

夜里三点多,她醒了一次。

房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,呼吸很沉,很均匀,热乎乎地喷在她后颈上。

她没动,就那样躺着,听他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。

像节拍器。

是这个世界上,她最喜欢的节拍器。

她往他怀里缩了缩。他在睡梦里感觉到了,手臂收紧了一点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嘴唇贴在她后颈上,又睡过去了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明天早上醒来,他还在。

三

初选在一个由老厂房改成的演播厅里。

候场区挤了三四百个人,抱着吉他的,背着键盘的,穿着亮片演出服的,蹲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开嗓的。空气里混着发胶、咖啡和紧张的汗味。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,喇叭里一遍一遍喊着号码。

陆诗晴是217号。

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,手里捏着号码牌,捏得边角都软了。陈屿坐在她旁边,膝盖上放着那只卡宏鼓,用手指无声地敲着节奏。

“听说今天评委里有沈牧。”前排一个女生回头跟同伴说,声音压得很低,很兴奋,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,我刚才在走廊看见他了!”

陆诗晴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。

沈牧 ...... 剩余部分请访问 春满四合院 登录后浏览完整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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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biyun
发表于 4 天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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